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金色的茅草 | 上頁 下頁
六


  城市的夜晚,一片燈海。

  用石頭砌成的宮殿和挺拔的高樓,在車窗外一座座閃過,又一座座撲入眼簾。這些用無數隻燈泡鑲邊的建築物,在夜幕下,顯得格外壯觀、美麗。

  爺爺望著窗外,不時地用手指指點點,得意地說:「那座大樓的牆基裡,說不定還有莎莎幫我挑的石頭呢!」「莎莎,你看呀!就是那座宮殿,聽我的爺爺跟我說,為建它,他在那兒幹了十年石匠活呢……」

  莎莎的手放在爺爺的那只大手裡。她覺得自己的手是涼的,而爺爺的手卻是溫暖的……

  那座宮殿修復後,爸爸說什麼也不讓爺爺回鄉下去了,他要爺爺從此住在城裡歇著。

  爺爺把自己的手放在眼前:「我還能幹幾年呢。」

  爸爸堅決不答應,與爺爺一起來的石匠們也都勸他,他想了想,只好留了下來。

  過了半個月,爺爺卻怎麼也待不住了。他那雙手是忙慣了的,突然歇下來,吃不好,睡不香,心裡整天覺得空落落的,一雙手竟不知該往哪兒擱了。

  「我要回去。」爺爺說。

  爸爸苦笑著:「再住十天。」

  莎莎知道留不住爺爺了,那天傍晚放學後,她去給爺爺買了十副手套。可是,當她捧著手套回來時,鄰居大媽卻把一串鑰匙交給她說:「莎莎,你爺爺這一上午就盡嘮叨,說他手閑得沒處擱,心裡憋得慌,下午,他回鄉下去了……」

  莎莎望著手套,直想哭……

  四

  爺爺回鄉下沒兩個月,在一次搬動石塊的時候,突然倒下了,從此,臥在床上再也起不來了。村裡連忙派人來告訴爸爸。爸爸急了,趕緊帶著莎莎趕到鄉下。

  爺爺躺在小茅屋裡的竹床上。他並不感到痛苦,因為,他沒有病。他倒下了,只是因為他太老了,到時候了。牛老了,也會拉著拉著犁突然倒下呢。

  「爺爺……」莎莎放下那捆手套,叫著。小床太矮,她跪了下來。

  爺爺的嘴在灰白的鬍鬚下抖動著,發出的聲音遠不及以前那樣響亮了:「莎莎,你來了?」

  莎莎點點頭。

  爺爺望著爸爸:「我不要緊的,歇歇就會好的。」

  爸爸點點頭。

  莎莎正好放暑假了,就和爸爸一道守著爺爺。

  爸爸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走進村後的大山,挑了一塊非常好的石頭,在陪伴爺爺的日子裡,就在這塊石頭上沒日沒夜地雕刻著。雕刻了整整一個月,那天的黃昏,爸爸的作品完成了最後的一刀:

  在一塊形狀不規則的底座上,高高地舉著兩隻張開的手,那樣子,好像在用力地舉托著天一樣沉重的物體。那手大而短粗,骨節分明,筋絡根根可辨。

  莎莎的眼前突然出現爺爺舉起石頭往馬車上裝的動作:「這是爺爺的手!」

  爸爸笑了笑。

  莎莎使勁地將爸爸的作品抱了起來,一直抱到爺爺的病榻前:「爺爺,您看……」

  爺爺慢慢睜開眼睛。

  爸爸蹲下:「像您的手嗎?」

  爺爺眯縫著眼睛,看了半天,搖了搖頭:「不像,不像……」

  莎莎說:「像,就是爺爺的手。」

  爺爺又看了半天,說:「有點像……」

  幾天後,爺爺去世了。

  那雙粗糙的大手平靜踏實地放在胸口上。

  莎莎把那捆手套放在他的身旁。她有一種幻覺:爺爺走到哪兒,也還要用他那雙手去幹活的。

  黃昏時分,村裡的人把爺爺抬到船上,要到遠處的河灘上去下葬。莎莎不願看到這樣的情景,就站在橋上,望著船慢慢地駛去。那只船漸漸模糊了。她到口袋裡掏手絹,想擦眼睛,好看清那只載著爺爺遠去的船,掏出來的卻是那副白手套。

  不知是風,還是她鬆開了手,那副白手套輕輕地落進水中,隨水漂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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