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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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紹全與姚茫在吳莊塌塌實實地住著。馬水清家有的是房子,平日裡,除了舒敏晚上來住宿,是很少有人踏人這幽靜的大院的。他二人出來時,也帶足了錢與糧票,儘量不給爺爺增添負擔,還常幫爺爺做些家務。當時,姚茫身孕已五個多月了。他二人不覺在吳莊—住就是三個月,話說到了第二年春天,再過兩個月,姚茫就要分娩了,他們的口袋卻空了。借了舒敏—些錢,也早花光,白吃白喝爺爺的已有不少日子。他二人—日甚似一日地過意不去,尤其是姚茫,更是不安。她只好對傅紹全說:「我家中床頭上有只箱子,箱底下有一筆錢,是我媽跟我爸離婚後給我的。你去把它取來吧,只是要十分小心。」 博紹全—想過些日子姚茫分娩也是要花錢的,就說:「把鑰匙給我吧。你儘管放心地等著我,我去去就回來。」 當晚,傅紹全就偷偷摸摸地往抽麻地潛行。他先是在離姚茫家兩塊地遠的蘆葦叢裡潛伏著,心裡計劃著,等月亮被—片烏雲遮住,就趕緊趁機跑完那兩塊地的距離。終於等得一塊烏雲,天忽地就黑暗下來。他跳出蘆葦叢,就往那幢茅屋跑。他剛跑出一塊地遠,那烏雲就飄去了,一輪月亮亮如白晝地照耀下來。 此時,恰逢郝家一兄弟出門小解。那兄弟遠遠地見田埂上跑著—個細長的黑影,尿沒撒完就塞回褲子裡,叫醒了郝明等另外幾個兄弟,說:「那個人影如果不是傅紹全,我把腦袋砍下來!」手電、繩索之類的東西,是早已準備好了放在手邊的,兄弟幾個拿了它們,直撲那幢茅屋。這裡,傅紹全剛剛趁姚含清酒酣熟睡之際弄開門進屋,就被他們一下子牢牢地堵在了門裡。 傅紹全被郝家兄弟捆綁起來,堵了嘴巴,在夜色之中,被扯到了遠處一座廢棄的糧倉裡。 「她在那兒?」郝明問。 「誰?」傅紹全問。 「茫茫。」 「誰是茫茫?」 「別廢話!姚茫!」 傅紹全不回答。他們就用一根繩子反著捆了他的手腕,然後將繩子從橫樑上甩過去,像扯一面旗幟一樣,將他掛到了屋樑上。 傅紹全覺得肩頭的筋斷了,疼痛得直咬牙。 「說,你把她藏在哪兒?」郝明脫了上衣,露出個蛤蟆樣的寬胸脯來。 小銅匠傅紹全,好樣的,把嘴緊緊閉著,而翻起眼睛來嘲弄地看著郝明。 郝明學電影上的鬼子、土匪跟國民黨,點了支煙,猛吸幾傅紹全的腳板底。這疼痛貫徹全身,使傅紹全失聲叫喚,然而,他絕不說出姚茫現在何處。事後,他告訴我,在郝家兄弟施刑的空隙間,他竟然很荒唐地想起許多曾使他神魂顛倒的情景來:四周蘆葦高高,與天際相接,綠色盈盈欲滴,幾隻如鴿卵大小的深黃色小鳥,在蘆葦葉上跳躍,啁啾不停;她躺在草上,粉白的身體—派安靜,兩個如梨大小的隆起之上,各有一粒櫻桃大上、暗紅如瑪瑙色的小點兒;一雙無力的手,抵擋著他的胸膛……就是這樣—個女孩兒,她的肚子居然大了,到了後采,竟尖尖地挺了起來,挺得那樣好看,像—只放大了的橢圓形的鴨蛋,他甚至閉起雙眼,想像著那個即將出世的由他與她創造出來的那個孩子。 他覺得她肯定會生出個男孩。他居然在難忍的疼痛中給他想好了—個名字:搖搖。 天亮了。 郝家兄弟怒了,操起能操到的東西,對他進行胡亂的鞭撻。 他懸掛在梁上,不停地轉動著。 「狗日的小銅匠,你說不說?!」郝明操起一根粗棍子問。 冷汗滾滾的傅紹全,吃力地睜開眼睛,盯著那張模糊不清的臉,「你長得像頭豬,她想起你來就噁心!」 棍子在空中橫掃過來。 傅紹全尖利地喊叫了—聲,便暈了過去。 郝家兄弟慌了手腳,急忙將傅紹全放下,解了繩索,趁外面還沒有太多的人走動,趕緊溜了。 傅紹全蘇醒過來時,已是紅日滿天。他想站起來,但兩條腿不聽使喚,並且鑽心地疼痛。「我的腿大概斷了。」他爬出那廢棄的糧倉,在大路上爬著,鮮血染紅了褲管,也染紅了嫩綠的小草。 傅紹全被人發現後,送到了鎮上醫院。檢查的結果是:兩條小腿均已骨折。他死人一樣躺在病床上。梅子日日夜夜,一步不離地伺候在他的床邊。她不說話,只哭。每次他醒來時,總見她癡了一樣地在他的臉,並用手在摸。 街上的人天天議論這些事,說:「沒想到,小銅匠也是條漢子。」 四月,陽光明媚,鳥語花香,大平原到處流動著鮮活的綠色。 這天,傅紹全醒來後,梅子在他耳邊說:「她生了。」 「男孩女孩?」 「男孩。她讓林冰帶了個口信,讓你給孩子想個名字。」 「哦。想好了,叫『搖搖』。」 (8) 搖搖剛長到半歲時,姚含清忽然接到了返城的通知。絕望、沉淪的他真有身出苦海、重見天日之感。他在大醉—次之後,終於與油麻地鎮的酒館訣別了,以另樣的面也與神情最後出現在這些面色黑黃的鄉下人面前。他剃淨鬍鬚,換上新衣,穿起三接頭皮鞋,走上鎮子,一臉春風,意氣風發。他望著這個本不屬於他,卻給他帶來煩惱甚至恥辱的小鎮,心中有說不盡的滋味。他對姚茫說:「茫茫,這裡的東西,我們一樣也不必帶走,也不值得帶走。我只望快點離開這裡,回到我們的蘇州城。」 姚茫仿佛失去了記憶,而經了一陣清風的吹拂,記憶醒來了。她也突然意識到,她原是蘇州城裡的—個女孩。她突然聽到了城的召喚,只在—瞬間,便想到了自己現在實際上是生活在別人的天地裡。她重新記起了那深深的小巷,那城外的夜半鐘聲,那到處可以聽到的親切入耳的吳儂軟語。 與父親不—樣的是,她與這裡畢竟已有了不解的瓜葛。她陷在一種很不清晰的困惑裡。但她最後還是選擇了城。她已不再是—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兒,她已是一個小小的婦人。她理智了,她知道了她到底應該選擇什麼。再說,她與那座城的感情畢竟太深了,那裡有她的童年,有她的母親,還有她的未來。但,她一定要帶上她的搖搖。 「不可以的!要麼你就留在這兒,要麼你就一人跟我回去!」父親的表情告訴她,這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注重他的聲譽。他必須乾乾淨淨地回去。他—直認為女兒的行為是他的一個恥辱。 這時,梅子出現了。她和姚茫待了整整一天。兩個女人哭哭說說,不知她們說了些什麼,也不知她們為什麼而哭。最後她們互相把手抓得緊緊的。 晚上,月亮很亮。 姚茫抱著搖搖,站在傅紹全面前。 傅紹全的雙腿被打斷後,皆打了石膏。其中左腿完全正了位,去了石膏後,恢復到了從前的狀態。而右腿的骨茬對接錯位,去了石膏後,比從前竟短了—截。因此,他不得不使用一支拐棍。這支拐棍是傅紹全自己做的,鑲了亮銅,很漂亮。他走路可以不用它,但他總是拿著它,仿佛那是一份光榮的佐證。此刻,那些鑲銅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你想留下搖搖嗎?」姚茫問。 「想。」 「我同意。他本來就是你的。」 姚茫和父親,突然地走了。 他們走後,傅紹全拆了那幢帶閣樓的房子,在鎮子的另—處新蓋了房。梅子在家,好好地帶著搖搖,好好地伺候丈夫,直把—個純粹的良家婦女的形象深深地印進油麻地鎮每—個人的腦海裡。她喜歡搖搖,決不亞于他的生母。有人說,搖搖就是她向姚茫苦苦要下的,她是個不能生育的女人。也有人說,搖搖是姚茫主動託付給梅子的。不管怎麼說,梅子確實疼搖搖。她常把臉伏在孩子的肚皮上或胸脯上去呵他,弄得孩子「格格格」地笑。她還特別喜歡把孩子抱到眾人面前去。她會問人:「你們看搖搖像誰?」如果有人說:「像傅紹全。」她就會說:「才不像呢。我們家搖搖像茫茫。」說到此處,她疼得咬了牙去親孩子的肚臍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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