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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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廊前時,她將兩隻腳疊在一起,用腳趾頭很調皮地去剔泥。剔得差不多了,就坐在廊下,把腿遠遠地伸出去,讓簷口下織成的稀薄透明的「瀑布」沖洗腳上的泥巴。她先是很久地不動,很舒服地讓那雨水去沖,那泥就紛紛地被衝開去,那腳趾頭便如新鮮的嫩薑顯示在雨中。她看著這些趾端微微發紅的腳趾,動了動它們,然後那兩隻薄薄的腳弓很優雅地隆起的腳,就如兩隻交頸的小動物,一下一下地互相搓洗著,直搓得沒有一星泥點。這時,她會微微扭過頭來,朝教室內的夏蓮香或其他女生叫著:「你們幫幫我呀!」依然是—番小妹妹的神態與語調。夏蓮香她們就會走過來,把她身邊的鞋拿起,放到更適宜的位置上,然後架著她的胳膊,將她拉起來,「陶卉,你的腳真好看!」她就趕緊將腳藏到鞋裡去。 星期天,我如果不回家,吃了早飯去鎮上,就可能碰見—個挎了柳籃買菜的陶卉——一個小媳婦樣的陶卉。她的頭髮還未很好地梳理,只用一方手帕松松地綰著,很隨意地穿—件衣服,趿著拖鞋,在鎮上走。她並不急著買菜,總是看,看那木桶裡遊動的鯽魚,看那柳簍中的河蚌與田螺,看那些水靈靈的蔬菜……看夠了,才買。她從不還人家價,但也沒有—個人欺負她,都把最好的東西放到她的籃子裡。太陽升高了—些的時候,她就挎著竹籃往家走。那時,她的籃子裡常會有一把嫩韭菜、幾塊微微發顫的水豆腐、一些還蹦跳著的玉樣的河蝦,或者是其它—些東西。 她不再戀那鎮子,匆匆地卻又不顯急躁地走。街兩側的人就會轉過臉來看她走過去,就會有人說:「這丫頭被誰家娶了去,一定是個好媳婦。」 陶卉有好幾天沒來上課了。聽夏蓮香她們說,她生病了。 我想見到她。那天中午,我拿了根釣魚竿,做出一副去釣魚的樣子,走進了她家門前那口池塘邊上的林子裡。透過枝枝葉葉,我可以看見陶卉家的門。我盼望她能從門裡走出來。運氣不錯。我只等待了一小會兒,她就出現了。她大概真的生了病,比前幾天瘦了一些,但顯得更楚楚動人。她眯著眼睛,朝空中看了看,然後走進了池塘邊的芝麻叢裡。那時,芝麻正開著雪白的花。她小心地在芝麻叢裡拔著雜草。她抬頭擦汗時,那芝麻花裡就有一張有紅有白的臉。屋裡傳來她母親的喊聲:「卉,你病剛好,別在那兒拔草了。」她答道:「我馬上就回家。」拔了一陣,她大概覺得有點累了,就從芝麻叢裡走出來,走到池塘邊上洗手。正洗著手,她突然抬起頭來朝林子裡看,像是聽到了什麼動靜似的。 我一動也不敢動,並且可笑地閉上了眼睛。我覺得,陶卉—定看到了我。我睜開眼來再看時,只見陶卉正朝家門匆匆地走。 「她真的看到我了!」於是,我羞隗極了,仿佛偷了她的東西叫她發現了似的。我在林子裡坐下了,低著頭,雙手抱著後腦勺,像個被槍頂著的俘虜。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耳邊響起了嘩嘩的水聲。我抬頭去看,卻見陶卉又走回到了水邊。她正在洗—件粉色的衣服。那衣服浮在水面上,含了空氣,鼓得像一朵碩大的睡蓮。她—直不抬頭看林子,像是不敢看似的。她在水邊洗了很久很久,直到她母親站到門口說「一件衣服怎麼洗了這麼久?」 她才從水邊站起來。她擰著衣服,水珠便如雨點一樣落進水中。 在就要離去時,她才微微抬起頭來朝林子裡慌張地看了一眼。我似乎看到她咬著嘴唇,微笑了一下。但,她很快轉過身去,離開了池塘。 (3) 我不分晝夜地想著:一定要與她說話!許多個晚上,我沒有去教室參加晚自習,卻借了夜色的掩護,在陶卉家周圍轉悠著。 我希望她能因為有些什麼事情走出門來,然後,我裝著從這裡路過的樣子與她打招呼。必須有這樣—個開始。我轉悠著,路上卻總有行人,於是我就像做賊一樣隱藏著自己。這個形象很不光彩。如今,只要一想起這個樣子,臉上便會有一陣噪熱。我在慌張中頑固地轉悠下去,常轉悠到她家窗戶上的燈光倏然熄滅,還不甘心地再轉悠一陣,然後帶著一顆失望的心,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學校。 終於有一天,她出門來了。那天月色真好,我幾乎能像在白天裡那樣看清楚她。她穿了—件肥大的衣服,上面的鈕扣沒有扣上,胸脯在月光下溫柔地白著。她抬頭望瞭望月亮,頭也不回地說:「媽,明天又是好天。」然後繼續望那月亮。我想從樹的陰影裡走出來,卻又失去了勇氣。她望著,像個孩子。「去,朝她走去!」我在心裡不住地說,然而,汗乎乎的手卻顫抖著,把樹幹抓得更緊了。不知為什麼,她望著望著那月亮,輕輕地歎息了一聲。然後,我萬般無奈地看著她又走回門裡,那門「吱呀」一聲關上了。於是我立即感到了一種失落與懊喪。我咬著嘴唇,狠狠地搖了搖頭,大步走回學校去,一路上,我都在仇限自己的羞怯與無能。 這之後,我有好幾天晚上沒有再來轉悠——見著了,你也說不出話來!可是過了兩日,還是不由自主地轉悠來了。我終於等到了一個很好的機會:陶國志遲遲未歸,陶卉的母親是個看丈夫看得很緊的人,就讓陶卉去醫院找她父親。陶卉出了門就往醫院走。我就站在路邊的柳樹影裡,見她一步—步地走過來,抓著枝條的手索索發抖,抖得那枝條帶動樹葉,簌簌響如雨聲。我趕緊鬆手,一下用左手將右手捉進口中,死死咬住一排手指。陶卉走近了我身邊,我幾乎聽到了她的呼吸聲,聞到了她身體的氣息。 她走過去了,留下了淡淡的香氣。她都走出去十幾米遠了,我竟然沒有勇氣迫上去叫一聲「陶卉!」二十歲之前,我是害臊的絕對囚徒。我第一次主動地有意地與女孩說話,竟然拖到我二十一歲的那年秋天。 我看著陶卉走進醫院去了。那時,我就希望她尋不著陶國志,獨自一人回家。可是,沒過—會兒,她卻和陶國志一高一矮地走出了醫院大門。等她們父女二人走遠了,我覺得嘴裡有血腥味,低頭看右手,見到一根手指頭剛才被牙咬出血來了。 這之後,我又有很長時間沒有再去做這種徒勞的轉悠,這時已到了秋天,收割早稻了。那天晚上,馬水清得到爺爺托人捎來的讓他回去一趟的口信,回吳莊去了。謝百三請假回去割稻子了。就姚三船一人。我與他沒有太多的話說,覺得屋裡有點寂寞,就去鎮上找劉漢林,想在他那兒消磨這個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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