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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因為心裡老有一種掛念,一種驚恐,就忘了去艾雯那兒看書。過了兩日,突然想起來了,才趕緊去了她那兒。她的門卻鎖著。此後,我一連去了幾次,門都鎖著。我從辦公室門口過了一下,見她正坐在辦公室裡批改作業。這就讓我有點奇怪,因為據我知道,她是不太樂意去辦公室跟那些人在—起的,她只喜歡在她的宿舍裡,獨自一人靜靜地做事。我又發現,晚上她竟然不回她的宿舍去住,而是抱了鋪蓋卷,睡在了夏蓮香她們宿舍的一張空床上。夏蓮香跟同學們說:「校園裡有便衣,這就說明鮑小萌還可能藏在學校的什麼地方,嚇得艾老師都不敢獨自一人在宿舍待著了……」

  我想想,覺得也是,大黑夜的,又住在最頂頭,屋子前面是荷塘,後面是樹林,讓人沒法不聯想,萬一門一開,門過了十多天,風聲慢漫緩和下來了。那幾個便衣(到底是不是便衣,大家也就是猜測)也不見了。不久,傳出話來,經過多日多方調查,現已查明:鮑小萌雖然多次領人與褚善露廝打,但都為正義之戰。那褚善露流氓成性,天性殘忍,目無貧下中農,好吃懶做,惹是生非,蓄意製造矛盾,蠱惑人心,經常領人突然襲擊蘇州知青點,敲詐錢財和從城中寄來的食物……搞來搞去的,鮑小劃反而成了個英雄。

  這一日,我們正在上數學課,就聽見紅瓦房那邊有人喊:「鮑小萌!」接著就有很多人喊:「鮑小萌!鮑小萌!」很像夏日夜晚望星空,—人說:「人造衛星!」於是很多人就都去望星空,並都驚奇自己的發現:「人造衛星!人造衛星!」數學老師率先出了教室,我們也就立即擁了出去。

  在紅瓦房與黑瓦房之間,在那塊巨如屏障的語錄牌下的臺階上,悠閒地坐著—個人,正是造衛。他見人多,就站了起來。

  他的臉很白,一看就讓人覺得他有十多天不見陽光了。他朝我們豪邁地一笑,走下臺階,沿著白楊夾道,走向鎮子,那挺直的背影牽去無數雙眼睛。

  這之後,我們就經常看到他來油麻地中學看艾雯。

  我們都很喜歡鮑小萌,尤其是女生。她們總在一旁「唧唧喳喳」地議論,說鮑小萌長得很帥氣。她們看鮑小萌,總有點仰視,老有—個消失不了的距離。鮑小萌確實長得很帥氣。他個頭高大,但並不寬闊厚實。一雙凹眼總在鼻樑與眉骨的陰影裡。兩隻胳膊很長,打籃球去空中奪球時,就把好兩隻胳膊的漂亮最充分地顯示出來了。人的魅力,常在走路上,但這走路的形象,尤其是一個男人的走路形象,卻是很難指望用語言去表達的,尤其是像鮑小萌這種人走路時帶出來的那種味道,更不可用語言來形容。總而言之,他—出現在白楊夾道那頭時,我們就會用眼睛去看。他的背影似乎更禁看。因此,他穿過紅瓦房與黑瓦房之間而往後面的艾雯的宿舍走時,總會有更多的眼睛貼到教室的後窗玻璃上。

  一種人長成那副樣子,總跟長他的地方分不開。種子也一樣,長它的地方不—樣,長出來時,就肯定不是—個樣子。那些知青,與這地方的人就長得很不—樣。皮膚不同,一望便知。身材比例的不同,也是—望便知的。比如說姑娘們,這地方上的姑娘,長長,就成了臀大身肥的了,很少有像那些女知青—樣苗條身材、腰軟如春柳的。小夥子,長長,就成了結實的石滾子,腿粗胳膊粗,還短,很少有像那些男知青長胳膊長腿上下很勻稱的;這或許是飲食方面的原因,或許是勞動方面的原因,或許是文化方面的原因(後來,我堅定地認為,文化對人的長相是絕對有影響的)。反正,這地方上出產不了鮑小萌這樣的人。

  深秋時,一天,我們居然看到了艾雯與鮑小萌一起在外面散步。其時,正是蘆葦飄飛銀絮,淡黃的銀杏樹葉落滿一地的時候。他們在秋光中慢慢地往天邊走,那形像很明亮,很安靜。

  天底下出現這樣一幅情景,這是油麻地所有的人都沒想到的。

  但,人們似乎又並不感到特別吃驚。當他們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深秋的風景中時,誰也沒有覺得他們不合適,儘管大家都知道,艾雯大鮑小萌近十歲,艾雯長得不好看,而鮑小萌卻長得很帥氣。

  我們誰也沒有想到艾雯會去做妻子。但,她做了。寒假裡,她跟他結婚了,她隨他去了一趟蘇州。她穿上圍裙了,—件淡綠的圍裙。這圍裙將她—下子固定在了—個溫馨、恬靜的媳婦形象上。她似乎很樂意為人妻。因為這結束了那漫長的寂寞和淡淡的自卑。她擁有鮑小萌,便使她與這世界上的那些幸福的女人—下子扯平了。她除了上課,就是愉決地去忙那些家務。那間獨身宿舍,現在有了溫暖的家的氣息。她總是給他洗衣服,給他弄吃的。她的心情就如這秋天一樣地明淨。她臉上有了紅潤,上課時,比從前有了力氣。男人真神奇,他居然能使一個女人變得健康、決活。

  在好長—段日子,艾雯沉浸到她的生活裡去了,忘了我的作文,忘了讓我去看那些書了。

  鮑小萌也似乎成了另—個人。他的那股野氣,竟如同飄落的秋葉,從他身上飄逝了。他很勤勞地參加勞動,每天傍晚,我們都可以看到他卷了褲管,扛著工具,右手裡抓—頂草帽,略帶疲倦卻又顯得很愉快地從地裡回來。他走得很快。因為他知道,那間小屋裡,有一盆清水在等著他,有一條柔軟的散發著香皂味的毛巾在等著他,有很可口的飯菜在等著他,更有—個文靜的笑容在等著他。這世界上,似乎只有鮑小萌真正領略了她。女人更神奇,女人能很輕易地軟化—個男人,把—個男人軟化成她所希望的樣子。

  但那年春天,艾雯卻幾乎要被毀掉了。那天晚上,鮑小萌遲遲不歸。她一次又一次地站到路口上去眺望。後來,天完全黑了,夜風也—陣緊似—陣地吹起來。她沿著鮑小萌去田野幹活的路,一路找過去。夜色蒼茫,她輕聲呼喚他的名字,然而,世界無聲無息,只有夜風掠過樹梢時的沙沙聲。她又重新找回來……

  不久,—個消息就從黑暗裡—路傳來:鮑小萌死了,是被人殺死的,是那個叫褚善露的無錫知青越獄逃跑後,將一把匕首捅到了他的心臟上。

  鮑小萌被殺死在蘆葦叢裡,據發現的人說,他躺在那裡,像在那裡睡覺。

  艾雯—聽到這消息,當時就跌倒了。我們將她送進醫院。在那裡她輸了一周的液。停止輸液後,她在病床上又繼續躺了一周。出院那天,我們不少人都去接她,她瘦得更像—張紙。又休息了些日子,她終於又走上了講臺。她用枯澀的眼睛望著我們,很久,才向我們講話,聲音像微弱的風吹過浩淼的水面。

  高三第一學期將近一半時,她得到上頭來的通知。通知上說,同意她調到上海去工作了。她準備離開油麻地鎮的那些日子,恰巧趕上了油麻地鎮開往縣城的輪船壞了,拖上岸修理,使她不能離去。她等了幾日之後,對我說:「我不想再等了。」

  星期天,我借來了一隻船,載著她,也載著她的行李,去十多里地外坐另一班開往縣城的輪船。河水很滿,伸向河心的樹枝,不少已經快要與水面接觸了。人從船上站起來時,可以看到堤岸那邊的莊稼地以及遠處的村莊。艾雯望著這些她已熟悉的鄉野風情,眼中滿是留戀。她微微歎息了一聲:「哎,說走就走了……」

  我無言地搖著櫓,將她送向前方。

  河水很清,清得見底,可見水中魚蝦。她有很長—陣時間低著頭,望著河水。她見到了自己的面容,見到了一些混雜在黑髮裡的白髮。

  我有點累了,停—櫓來,讓船暫且順流著往前漂去。

  「我老了。」她輕聲說道。

  「你不過才三十出頭。」

  「可比你大了了多少?」

  「才大十三歲。」

  「才大十三歲?」她微微搖了搖頭,「大十三歲還少嗎?」

  船往前漂著,我偶爾扳一下櫓,將秀擺正。

  她望著我問:「喜歡陶卉嗎?」

  「我不知道。」

  她笑了,「你已經十八歲了。」

  我把她送到了船碼頭。往岸上搬那兩箱子書時,她只讓我搬上去一箱,另一箱卻要留在船上,「我們一人一箱。」

  我—下子局促起來,「我沒有東西送你。」

  她打開她的小箱子,拿出了我的兩本作文,「我抄的那兩本你留著,這兩本底稿就留給我。」

  輪船開出時,她站在船外邊,一直望著我,什麼話也沒有說。

  輪船消失了,機器聲也消失了,大河仿佛一下子籠在了洪荒裡。

  我坐在那箱子書上,忽然莫名其妙地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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