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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白麻子都聽見了。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挑起擔子回家了,一天沒再露面。晚上,他到鎮上小酒館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有人問他:「白麻子,吹大牛,你怎麼不去找施喬紈?」

  白麻子一笑,「不去了,再也不去了。我要熬一熬這娘們兒。」

  有個也喝得醉醺醺的,一指白麻子,「不要說這種屁話。你說你沒本事睡人家施喬紈,也沒人笑話你。你本來就不配跟這樣貴重的女人睡覺。你能跟人家男人比嗎?你去喝施喬紈的洗腳水還差不多……」

  白麻子一指那人的鼻子,「你他媽的還不要不信!」

  「嘻嘻,吹大牛。快走吧,去喝洗腳水吧!」

  「你他螞的才去喝她的洗腳水!」

  白麻子與那個喝酒的,沒說到三句就戧了起來,後來居然動手打開了。好幾個人過來,好不容易才將他們拉開。白麻子出了酒館,在大街上一站,擺搖晃晃地望著天上的一輪月亮,「臭娘們兒」

  從此,白麻子天—晚就上床,抱著自己的老婆睡覺。

  春天,竟在—個早上就到了。還是那樣大的風,但柔軟了,溫和了。只幾天的時間,雪解冰消,大地像脫了—層硬殼,露吐生機勃勃的軀體來。低沉灰暗的天空,猶如碩大無比的氣球,現在注足了氣體,悠然地飄向遠遠的高處,世界—下子變得空闊了許多。季節的神奇,在這遠離都市的鄉野,格外分明地顯示出來。春天既是—種力量,又是—種激情。它能使凝固在冬季的世界轟隆隆地發動起來,狂放志來,焦躁不寧起來。

  施喬紈清瘦了許多,眼窩隱隱地罩了黑影,嘴唇總幹焦焦的。她總在室外走動,仿佛屋裡太悶人了。她與人說話,一副很投入的樣子,但別人總覺得她心不在焉。她的脾氣似乎變得很壞,常無緣無故打羊子。

  有一天,陶卉她們在教室門前跳繩,她走過去看。夏蓮香說:「施會計,你也來跳吧!」她就不再像過去那樣矜持了,笑了笑,望著一下一下舞到空中的繩子,—下子沖了上去。

  我們都擁到廊下來看。一看就知道,她從前跳繩是跳得很好的。她從這頭跳到那頭,突然一旋身子,又從那頭跳到這頭。她朝陶卉招招手,陶卉也跳進繩子裡。她就抓住陶卉的手,兩人旋轉著,在繩子裡做著一個又一個好看的花樣。

  陶卉正跳著,被一個女生逗引笑了,「格格格」地笑起來,眼看堅持不住了,掙脫了施喬紈的手,一下跳了出來。

  繩子裡又只剩下她—個人了。她跳得又高又飄,腰肢、雙膝、肩頭、脖子等,無一處不見風韻。那繩子極長,由夏蓮香和另—個女生相隔五米左右揮舞著。施喬紈的漂亮跳躍,使她們傾倒,並興奮不已,於是把繩子越發揮舞得有力而均勻。只見那繩子在空中變成—道又—道金色的弧線,又往地面上有力地落去,發出—聲又—聲的摩擦音:沙、沙……

  地上籠起談談的灰霧。施喬紈的頭髮跳散了,從空中往下落時,就如清涼的水中一團在漩渦裡飄動的水草。她的臉紅潤起來,豐滿起來,眼睛也更有神采。她出汗了,一邊跳,一邊脫掉了毛衣,露出一件粉紅色的襯衫。她把毛衣拋到女生手上,更高地跳起來。高高隆起的胸脯,隨著跳躍的節奏,也很有節奏地顫動著。女生們就拍起巴掌,唱起跳繩歌。巴掌越拍越響,歌聲越唱越大,她也就越跳感覺越好。跳到後來,她進入了忘我境界,雙眼微閉,將臉朝青空仰著,仿佛要向空中升騰而去。不知跳了多久,她終於在大汗淋漓之中感到了疲乏。最後,她再也跳不起來了,用腳踩住了繩子,氣喘吁吁地笑著,向那個拿著她毛衣的女生要過了毛衣。

  就在這天晚上,羊子哭哭啼啼地走出屋子,到處找媽媽,「媽媽,媽媽……」女生們就走出來,「羊子,你媽去哪兒啦?」

  羊子搖搖頭,「我不知道。媽媽,媽媽……」女生們就牽著羊子的手,從辦公室找到教師宿舍,又從教師宿舍找到食堂,將學校的廁所都找了,就是找不到施喬紈。—個男生從鎮上回來,說:「我見到施會計了。她站在白麻子家屋後的巷子裡,不知道在幹什麼。」幾個女生就牽了羊子往鎮上走,在大橋頭碰上了施喬紈。施喬紈拉過羊子,說:「我去小商店買塊香皂,你就哭!」

  女生們回到教室,就議論:「她幹嗎要說去小商店買香皂呢?」

  「小商店晚上也不開門呀!」

  過不多久,我在許—龍的理髮店玩,—個正在許—龍剪刀下的鎮上人說:「你聽說了嗎?中學裡的那個施喬紈,常把學校的東西往白麻子家偷,還花錢給白麻子的老婆和孩子—人買了—套好衣服。這事也就怪了,那樣—個施喬紈,憑什麼要奉承他白麻子呢?你說,該相信那些閒話呢,還是不相信那些閒話?」許一龍沆下一串口水來。他習慣性地用手背擦—擦嘴角,掉頭問我:「林冰,你相不相信?」我笑笑。

  許一龍小梳子指著我,「你肯定知道!」我說:「我不知道。」許—龍問:「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說:「真不知道。」許一龍說:「我不相信。哎,林冰,你懂這些事嗎?」我紅了臉。許—龍說:「不要臉紅。你告訴我,想不想老婆?」我直搖手,「去去去!」許一龍說:「我總有一天要對陶矮子說!」我說:「我走了。」許一龍一笑,「林冰,你肯定懂這些事了。」我走出門口,「什麼事我懂不懂的?」許一龍說:「白麻子和你們中學施喬紈做的事唄!」我說了聲「我不懂!」立即走掉了。

  學校裡真的不停在丟東西:米、油、黃豆……

  我怎麼也不能將這些事連到施喬紈身上去。

  白麻子在校門口釘鞋掌時,嘴裡咬了一根釘子,對人說:「我不信我治不了這臭娘們兒!」

  大約是在一個月之後,一天晚上,我們正要脫衣服上床睡覺,謝百三跑回宿舍,說:「施喬紈與蘇鵬幹仗!」

  馬水清說:「謝百三,你聽牆根!」

  謝百三說:「我沒有。我是在廁所裡聽見的。」

  馬水清用小鏡子照了照臉,說:「我去趟廁所。」

  我跟著說:「我也去。」

  馬水清沒去廁所,—彎腰,順著牆走到了施喬紈窗下的豆棵裡。我看看四下無人,也跟了上去。

  施喬紈在哭泣,「讓你去看醫生,你又咱失身份……」

  蘇鵬不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十分惱火地叫道:「他是個燒飯的,是個伙夫!」

  施喬紈「嗚嗚」地哭起來。我們還聽到了—件東西拋到地上去的聲音,大概是個枕頭,並聽到鋪板「咚咚」地響,大概是施喬紈躺在鋪上,在用腳後根擂鋪板。

  謝百三在大聲叫:「林冰!馬水清!回來睡覺吧!不要聽牆根啦!」

  我和馬水清跑回宿舍後,把謝百三狠狠罵了—頓。

  這之後,蘇鵬就很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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