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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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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論於上午八點四十五分正式開始。雙方都是選了又選的能言善辯的「有水平」的人。—辯論起來,還朗點唇槍舌劍的味道。杜長明一方的人,大多為中年人,其中一些是油麻地鎮舊班底的,還有一些是這地方上各行各業的小知識分子。這些人臉色都不錯,許多還發了福,多少都有點官氣,眼睛裡的亮光與這地方上的一般百姓有些不同,流露出奸猾和老謀深算來。湯文甫—方,則青年人偏多,臉色都不太好,瘦弱的為大多數。 杜長明一方就顯得人挨人,肥厚的一大塊,而湯文甫一方則顯得稀疏,仿佛被大水沖刷掉了許多,清瘦的一塊。但氣勢顯然在湯文甫一方。這一方的人,皆像受了驚嚇但又不畏一切強暴的瘦猴,目光裡是一派擋不住的銳氣。杜長明一方的能力,顯然不是在言語上。這些人可能更善於將智慧用於耍弄權術、謀利治人等—些實際事務上。而湯文甫—方的優勢卻正在言語上。他們有清亮的喉嚨,有敏捷的思維,有光澤閃閃新鮮惑世的詞匯,有順達如流的表達。 這大辯論,說到底,是一場語言的遊戲,是一場語言的戰爭。語詞的轟炸從一開始就很激烈。雙方都是有計劃、有預謀的,誰先說,說什麼,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因此,雖很激烈,但都很有步驟與章法。外面的人都很想聽個清楚(語言也會給人快感),就沖那些鬧嚷的人罵:「狗日的,聲音小些!」還—個個把耳朵側向禮堂的門窗,靜了心,去等那從裡面飄溢出的聲音。前兩個小時裡,很難說誰得優勢。 中華民族是—個能言善辯的民族,這—點認識,不可動搖。 我們的祖先遺留給我們的許多故事與文獻,都給我們強烈的印象:利用話語的力量,鍛煉辭令的功夫,由來已久,歷史輝煌。 春秋戰國時的說客,對當時政治格局的改變,居然起了那樣巨大的作用。蘇秦說六國的故事,婦孺皆知。遊說,歷來是中國政治生活與日常生活中的一種重要的運動形式。仔細考察起來,這「四大」,絕非橫空而出,也是歷史、傳統與文化的—個結果。而這個結果的最本質的特徵,就是用語言進行一種有目的的表述。 由於有這樣—個傳統,中國民間歷來把「口才好」的人看得不一般。這種風氣既久,就養育出許多善於言語的人才來。這鄉間的辯論以及有這麼多人關心這場辯論的盛況,都能使人領略到這一點。 大約是在中午的時候,杜長明一方出了差錯。站在杜長明一邊的供銷社李文書被對方的言語壓得氣喘吁吁,一時失了風度罵了人。湯文甫—方的—個小學教師立即站起來,大聲說:「謾駡與恐嚇絕非戰鬥!」李文書當即又罵了一句:「放屁!」油麻地中學高二班的—個學生霍地站起來,手—指李文書,「你敢罵魯迅!這是魯迅先生的原話!」這下李文書就立即完蛋了,像一個魚泡泡被從踩了—腳,看著看著,在人群裡矮了下去。 外面的人,有些回家吃飯了,有些仍然堅持著,少了許多嚕雜。而禮堂裡的聲音卻越來越大。那一來一去的聲音在空中碰撞著。 整個—個上午,湯文甫紋絲不動地坐在椅子上,不發一點聲響,一比小眼睛藏在厚厚的玻璃鏡片後面不停地閃動,像—頭極有耐心的伺機捕獲食物的動物。 杜長明—方,也有過一個小小的高潮,這是由鎮黨委的女秘書奚萌的抨擊帶來的。這是—個瘦弱文靜戴了一副白邊眼鏡的年輕女子。她的聲音既不銳利,也不響亮,但語言的流淌極為迅捷,並且含了一種邏輯的力量和令人吃不住的挖苦。她—口氣說了十五分鐘,使杜長明一方士氣大作。 湯文甫—方,自辯論以來,輕車熟路,皆與男性作戰,路數正對,突然地面對了一個女性,且又是這樣一個言語厲害的女性,一下子找不到了話語的方式,甚至不知採用何種口吻來加以還擊。於是,便出現了一陣無言以對的僵持狀態。這時,只見湯文甫與左右的幾個人耳語了—會兒,不久,形勢就又倒向了湯文甫一邊。一九八五年,我在電視前看中國女排與蘇聯女排作戰,眼見著中國女排比分一路下落,袁偉民喊暫停,向隊員面授機宜,形勢便急轉直下,此時,我就又想起這個湯文甫與左右耳語的場面。後來,我問過他,他當時究竟說些什麼?他—笑,「還記得『田忌賽馬』的故事嗎?」於是,我一下子悟出了當時的道理。 湯文甫偏不派—個厲害的與奚萌對壘,而是讓一個很沒有水平的,與一般潑婦也差不太多的小學女教員出來與奚萌胡攪蠻纏,把奚萌的那些大道理扯得既可笑又—錢不值,倒讓油麻地中學的—個教高中語文的姜老師出來,對付在奚萌後面站起來發言的組織幹事「蔣短爪子」,並且一絲也不把矛頭對著奚萌,就像她不曾講過話—樣。這樣,奚萌的力量就等於零,仿佛一支利箭射來,對方躲開了,這利箭只落在—口爛泥塘裡。 這蔣短爪子是個中家幹部,今天讓他參加辯論,本就有點勉強,這會兒又被湯文甫—方死死咬住不放,不—會柳就顯出狼狽樣來。這姜老師既有理論水平,又很能損人,「聽人說,蔣幹事的手還有點歷史。別人叫蔣短爪子,我聽了很生氣!侮辱人嘛,很不好嘛!可這手的歷史,能不能請蔣幹事與我們說—說呢,也好讓我們知道你是個老革命者嘛!」可是這手的歷史是說不得的:當年咱參軍,用刀剁了的。蔣幹事立即局促不堪,額上大汗淋漓,口中連喊:「無聊無聊!」 午後,杜長明一方—寸—寸地蔫了下去。人種杜長明坐在他一方的人群當中,雖然還是—副大將風度,但從不停地往後梳理頭髮的這一動作來看,多少已露出心虛的實相了。 下午三點,湯文甫站起來了,「從早上八點四十五分開始,我就恭聽諸位的講話了,現在我要說話了……」他這—說話,一想到我母親每年春末醃鹹菜時發把鋒利的菜刀,一下一下地往下切。他將杜長明的「罪惡」——地排列出來,並——地揭示了給人看。他把八點四十五分以來杜一方發言中的荒謬論點一一回顧,並加以近乎於殘忍的駁斥,就像一個貪心的強盜攔住—個油水不大的窮漢,令他將身上的衣服剝得—絲不剩而活活地露出羞物—般。 他說話不打—個磕巴,不說—句車軲轆話,不漏半滴水給對方。他的聲調本身就是一種力量,—會兒緩緩的,—會兒層層上揚,全部取消標點符號,一句咬一句,十分緊張,像一裉繩子拉緊了在活活地勒—個人的脖子;—會兒又松下來,像把那個已被勒得白眼直翻的人放到了地上,再戲弄他—番。他十分喜歡使用「但是」、「然而」這樣幾個轉折詞。在說「但是」時,他總要把「但」與「是」之間拉開距離:「但——是……」並且總在它們出口之前與之後停頓—下,仿佛要落實一下抓在手中的刀在砍劈下去之前是否已經被抓牢了一般。「但是」之前是引誘,是死亡前的放風。「但是」帶來的—個陡轉,猶如空中索索作響的絞索落了下來,又猶如面臨絕無退路的萬丈懸崖。這「但是」 與「然而」的轉折,大概在近幾十年的政治生活裡,已絕不是—個辭彙學意義上的辭彙了。這幾十年間所發生的一次又一次顛覆,就是常常將「但是」之前與之後的話顛倒—個個兒,而這一顛倒,便「呼啦啦」地倒下去一大批人。這個「但是」與「然而」,有時候也會成為一種退路和保護,使許多機會主義者得以逃脫懲罰和災難。而當時,湯文甫正駕輕就熟地使用著它們,將杜長明—夥—步一步地逼向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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