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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我們很失望地望瞭望門,只好往回走。在校門口的路上,遇上了家在本地的—位教師。他一見是馬水清便說:「你是找舒敏的吧?她母親生病,請假回家了,大概就這兩天回來。」

  我們就覺得這個夜晚很空洞。

  走回吳莊時,馬水清帶著我拐道去了吳大朋家,在他家的窗下說:「吳大朋,明天,帶我們打獵去吧!」

  「不去不去!」

  「槍藥錢我出,—切錢都由我出,不去就是雜種!」

  (2)

  第二天早上吃了早飯,我們就上了吳大朋打獵用的小木船,一路往西,打獵去了。

  吳大朋有兩條獵狗,一為黃色,一為黑色,前者為兩耳低垂,後者為雙耳挺豎,都蹲在船頭上。吳大朋用竹篙貼著岸邊,把小船撐得像條青魚似的直往前去,常常把水中的菖蒲或蘆葦壓趴下來。我們坐在船艙的板上,看水中的雲天,看兩岸的村野與田禾,或是轉動的風車,或是水邊啃草的水牛。有一處,四個男人趴在杠上踏水車,有一人「當當當」地敲鑼,四雙腳蹬得水車飛轉,都看不見腳蹬子了。最讓人驚訝的是,他們竟都脫成赤條條的。那上身是黑黃色的,而下身由於終日不見陽光,卻是白乎乎的,且又是些強健的大屁股,在明亮的陽光下不住地扭動著,再得了一片綠色的映襯,形象很生動,我們不由得都站起身來看。兩隻狗先是愣著,緊接著,沖著那些白屁股很瘋地咬起來,像見了奇怪的獵物。我們都哈哈大笑。

  一路這樣不住地看那鄉野風情,便忘了許多事情,把心暫且投在樂趣裡。

  這—帶是無獵可打的,小船行至中午,靠在一個小鎮的碼頭上,由馬水清掏錢,吳大朋上岸割了二斤肉來,我和馬水清找了—抱乾柴放人船艙,吳大朋就由我兩個胡亂地做著中午飯,他依然用竹篙將船撐向前去,小泥爐裡的炊煙便一路嫋嫋地飄灑在水上。

  下午,我們來到獵場。那是—片無邊無際的蘆葦蕩,此時蘆花正盛開著,陽光一照,閃閃發亮。這樣的水只有蘆葦蕩才有,碧綠,清澈到可見深水中的遊魚。

  吳朋說:「這蘆葦灘上,有野兔和黃鼠狼,越往西去就越多,西邊還有成群的野鴨。」

  黃昏之前,吳大朋領著我們與他的兩條狗,先伏擊了一隻野兔。那野兔順應了這四周的環境,皮毛的顏色竟然與這深黃色的蘆葦灘—樣不易分辨,吳大朋說:「那邊有只野兔!」並用手指給我們看,我們都沒有看到。「你兩個沒長眼睛!」他說著放了—槍,那野兔受了傷,往前跑時我們才見到它。終於有了獵物。

  那獵物又沒有完全斃命,帶傷跑了,這很刺激。我們忘了自己是人,竟與兩條狗一起沖了出去,吳大朋就坐在地上哈哈大笑。那野兔一忽兒沒有了,那兩條狗也—忽兒沒有了,但不多—會兒,那兩條狗便又互相用嘴搶著那只野兔回來了。

  晚上,月亮升上天來時,我們已在篝火上烤兔肉吃了。在荒僻的蘆葦灘上,受—片萬古不滅的月光照耀,被篝火烤得臉熱烘烘的,啃嘣著野物的肉,那番感覺真是不錯。

  吳大朋對馬水清說:「不想丁玫了吧?」

  我說:「想也沒辦法,回不去了。」

  馬水清笑著,坐在那兒只顧吃兔肉。

  我們在蘆葦蕩裡打了兩天獵,打了許多野雞、野兔和各種飛鳥。這天中午,小船一個拐彎,便見到一汪水泊,吳大朋說:「這裡會有野鴨來的。」我們便都在蘆葦叢裡埋伏下來。約摸過了—個小時,真的有一群野鴨飛到水泊的上空。它們旋轉著往下降落。野鴨的下降絕無其它飛鳥的輕盈和優美,仿佛那身體太重,短促的翅膀無法使它們獲得瀟灑似的,離水面還有好幾丈高時,竟像黑色的泥塊剝落了一樣,直跌在水中,讓人看了好笑。

  不—會兒,那水面上就有了好幾十隻。吳大朋看了我們一眼,扣了扳機,一團火光噴向水面,就聽見—片「嘎嘎」慘叫。一些得以逃生,在水面上撲成—條水路,終於飛上了空中,其餘的,便像草把—樣漂在了水上。我們的小船撐過去時,那片水已是—片慘紅。

  邊樣的場景,大概已是高潮。

  又過了—夜,翌日,我們便不覺得打獵那麼刺激了。再有獵物時,馬水清只勉強地表示出一種驚奇。但那吳大朋,卻是出於獵人的無底欲望,將船—裡一里地西行。這天黃昏,馬水清在對吳大朋打到一隻特大的黃鼠狼而顯得無動於衷之後,望著一片蘆葦說:「燒了這片蘆葦,大概很好玩!」

  吳大朋瞪著大眼,「你說什麼?」

  馬水清說:「燒了這片蘆葦,看—片火!」

  吳朋連連搖頭,「燒起來可不得了!」

  吳大朋越是有恐怖感,馬水清就越想實現他的這個怪念頭。

  他先是不再提起這件事,但在天將黑時,趁吳大朋不注意,從小泥爐裡撥出一團正在燃燒的乾柴,跳上岸,用力—拋,將它拋進蘆葦叢裡,隨後,又跳上船來。仿佛與他合謀似的,我早抓了竹篙站定,見他一上船,就將船猛勁推向一片大水的中間。再抬頭望時,那片被白日太陽曬了一天的蘆葦,「呼啦啦」地燒著了,正聲勢浩大地向四周擴大開去。吳大朋嚇呆了,嘴裡不住地說:「不得了,不得了……」再看馬水清,卻是在恐懼裡露出一種瘋狂的滿足。

  那火竟然轟隆轟隆地響起來,其間夾著如暴雨一樣的蘆葦稈的爆裂聲,叫人心驚肉跳。火光把天與水皆映成壯麗而可怕的紅色。

  「這地方上的人知道了不得了!」吳大朋搶過我手中的竹篙,罵著:「你們兩個小雜種!」拼了命,將船撐向遠處。

  馬水清站在船尾,—直看到那火終於慢慢地萎縮下去。

  那小船一刻不敢停留地,匆匆地行在回歸吳莊的路上。

  (3)

  吳大朋分給我們好幾隻野雞野鴨。馬水清從中挑了一隻肥的野雞和一隻肥的野鴨,說:「林冰,你把它們送給丁玫家吧。」

  「一起去吧。」

  「我不去。」

  「還邀丁玫來玩嗎?」

  「隨你。」

  我朝他笑笑,提了野雞野鴨出院門。

  過了—會兒,馬水清追出門來問:「我們還玩陴嗎?」

  我故意不回答他。

  丁玫家只有丁玫的小妹妹一個人在。我問:「你姐姐呢?」

  「她在屋後的荷塘邊上排戲呢。」

  「排戲?」

  「王維—來了。他和姐姐有一齣戲。我姐姐好幾天不去學校了,他來看姐姐,順便來和姐姐對臺詞。我去叫他們吧?」

  「我自己去。」我把野雞野鴨放在地上說,「這是馬水清讓我送來的。」

  荷塘在一片竹林中間。我在竹林間穿行著。在走到荷塘邊並聽到了丁玫與王維一的聲音時,我站住不再往前走了。因為我突然想到我這時出現在他們面前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透過竹林,我看見了丁玫與王維一。荷塘與竹林之間有一小片空地,十分幽靜。他二人正在對臺詞——王維—:我走了。

  丁玫: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

  王維—:我也不知道。

  丁玫:背包裡有一雙鞋兩雙襪子,你要走那麼長的路呢!

  王維—:你回去吧!

  丁玫:不。小橋就要到了。還記得座小橋嗎?

  王維—:記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可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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