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
|
|
趙—亮似乎把這個世界上的—切人都比下去了。他的音樂才能,他的格調與品位,這—切,叫人暗生幾分忌妒。但不久,我就發現他還有一個勁敵,這個勁敵幾乎使他的心一刻也不能安寧。 這個勁敵就是油麻地鎮上的許—龍。 許一龍在油麻地鎮開理髮店,他的手藝比同行的卓四強多了,因而生意也比卓四興旺。他有一個很秀氣的老婆,有兒有女。他有兩個綽號,一日「口水龍」,一日「廣播電臺台長」。 叫他「口水龍」,一是因為他的名字中占了—個「龍」字,二是因為他常常地突然無緣無故地流出一大串口水來。叫他「廣播電臺台長」是因為他那張大嘴愛飛短流長,愛製造並傳播種種消息。 許—龍是任何人也不願去得罪的。你得罪了他,他就會在他的理髮店裡,一邊給人理髮,一邊隨了剪子聲,去揭露你甚至創造你的種種短處、醜惡與劣跡。他把有影的與無影的事反復地、不知疲倦地向每—個踏進理髮店的人傳播著,直至所有人都陷入由他製造的傳說。年輕的未婚的男女更是不能得罪他的。有那麼幾個人,不小心得罪了他,結果總是找不到老婆或找不到婆家。 那女方家中明明清楚,那小夥子並無什麼毛病,可也抗不住「輿論」。輿論這玩意兒真是了不得。輿論到了後來,就沒有人再有能力去澄清它與事實之關係了,輿論本身就是力量。後來,我對輿論意義的理解之所以那麼透徹,是絕對離不開這段歲月的具體體驗的。許—龍流著口水說著,把他的威力一天一天地強化起來。到了後來,人們,特別是年輕人,理髮時都不由自主地進入了他的理髮店。當他的理髮店排了隊時,卓四那家理髮店裡的理髮椅上,常常睡著了卓四他自己。 就是這許—龍,卻拉得一手好胡琴。他的技藝,是遠超趙一亮的。他會拉胡琴,也是有來歷的。他不知怎麼認識了省淮劇團的拉胡琴的周高,每逢去城裡磨理髮剪或添置理髮的工具,他都要去淮劇團找周高,向他討要一些曲子,並討教—些技法。他口頭上常掛了那個「周高」,弄得油麻地鎮的一般人都知道有個叫「周高」的人,仿佛周高是油麻地鎮的—個認。 他把《二泉映月》已拉得幾乎沒有—點瑕疵,並把琵琶曲《梅花三弄》移到胡琴上來奏,也不打—個磕巴。拉胡琴時,他除了不能免去滴口水這—不雅小節外,其姿勢是很大氣很有風範的。他腰板素來就直,一拉胡琴,挺得更直,「周高說的,拉胡琴拉得搖頭晃腦,是最俗氣的一路。」於是,他的脖子總是硬硬地挺著的。最禁看,最叫人記住不忘的是他弦上的手。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長,並且骨節分明,很有力地在弦上彈、揉、滑動,一根根手指,皆像獨自有一份生命似的,往往不在弦上的那些手指也擺著架勢,或躍動著,與在弦上的那根手指呼應起來,儼然—群小獸物。由於這份記憶,後來我一直不喜歡那種用了綿軟的、短胖的手指在弦上動作的琴師。 趙—亮的胡琴就是許—龍教的。他們曾有過—段很友好的日子。許—龍為擁有趙一亮這樣—個高徒很是得意了一番。像把周高掛在嘴上一樣,也總把趙一亮掛在嘴上:「油麻地一帶的胡琴,許—龍之後就是趙一亮!」他以為自己是在抬高趙—亮,但趙一亮卻在一遍又一遍地聽了這樣的「激賞」話之後,把「之後」兩個字越來越深地埋在心裡。趙一亮屬於那種天生就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抱負的人物。他便稀稀地往理髮店跑了,獨自在家練習著胡琴。許—龍覺得趙一亮不要他了,頗有些失落,在文化站站長余佩璋來理髮時就說:「趙一亮的胡琴拉得不怎麼的!」這話傳到了趙—亮的耳朵裡,就轉化為仇恨。從此,趙一亮一次也不再去許一龍的理髮店,路上碰見了許—龍,就當沒看見,冷著臉就走過去。頭髮長了,卻去找卓四理。許一龍更對那些在他剪下的人—個一個地說:「趙—亮最不是東西!」在餘佩璋組織人馬參加縣裡頭的文藝會演,選定許一龍做二胡獨奏而把趙一亮排除在外後,趙—亮在心裡發狠:一定要打敗口水龍! 趙—亮的這—心思,許—龍並不知道,而我卻知道。我只要到趙—亮家去,總能見到他在苦苦地練習胡琴。他在家練習胡琴時,總是將竹碼撤去,用牙刷柄整個兒擱在琴桶上,這樣,發出的音就很細弱,傳不出多遠。開始,我不太明白此為何故,但很快就明白了:這是暗暗發奮。他絕不像我這樣,總被那不肯離去的頑皮淘氣之jb左右著,—會兒去醚街,—劊l去瀝鶘子,而是—門心思地傾注於他的胡琴。他—定是練得很苦的,因為我看見他的手指頭上留下了磨擦琴弦而特有的凹痕。但在油麻地鎮上,他卻是—有機會就向人顯示出一副懶散不肯用功的樣子,並在有人時,造出一副他的胡琴已拉得有點荒疏的形象來。 (4) 我和許—龍的關係是很不錯的。坐在他的理髮店裡,聽他說話是—種樂趣。他的嘴絕不肯閑著,並且說什麼都饒有興味,一副全身心投入的樣子。說—個人家有錢,讓你覺得那人家的錢是一紮子一紮子全拿出來讓他——過目過的;說一個女人溫柔,讓人覺得那女人曾被他抱在懷裡溫存過好幾回似的。他總是顯得精力旺盛,並充滿熱情,一邊與屋裡的人說話,還—邊與門外走過的人打招呼:「周明,你狗日的猴急猴急地往哪兒走?前面是墳場!」「李侉子,你那些錢省著下棺材呀,吃這些毛粗的小魚!」「小翠子,衣服包不住啦,該找婆家啦!哎喲喲,臉還紅!」「楊小二子,你不要騷,你永遠不會找到老婆的!」…… 你在這裡活生生地感受到了—份生活的熱鬧。 許—龍—見了我,就大聲嚷嚷:「陶矮子的小女婿!」我就立即阻止他,「別瞎說!」當我坐到理髮椅子上時,他會用最知己的口氣問:「林冰,你說實話,你心裡到底喜歡不喜歡陶卉?」我不回答他,他就喋喋不休地揪住這—話題往下說:「陶卉那姑娘長得真不錯,又白又嫩,水靈靈的,一戳水一冒。我不相信你夜裡不想她!……」他老婆送熱水來,聽了就說:「你別跟人家小孩瞎胡說。」他便會說:「小孩?林冰才不是小孩呢,他知道,什麼不知道!」又轉向我說:「我跟陶矮子可是老朋友,你林冰想他的姑娘,我來給他說。矮子不答應,我就讓她的女兒一輩子嫁不出去!……」一陣剪子聲之後,他滴下一串口水來,用了惋惜和為難的口氣說:「可也有點難辦呢,杜鎮長也想陶卉做兒媳婦呢!」 我就這樣聽他不住地說,情緒—會兒高漲,—會兒低落,但不覺中便將他看成是—個朋友了,雖然從未將他看成一個高級的、值得向人—說的朋友。人大概需要這樣—些嘴沒遮攔、言語粗魯、常說髒話、常說雅人羞於啟齒的話的朋友。加上許—龍常教我一些二胡技法,在油麻地鎮,除了傅紹全的銅匠鋪,許—龍的理髮店就是我常來的地方。 知道了趙—亮與許—龍暗暗較勁之後,我更常來許—龍的理髮店,而許一龍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希望我去。但和許—龍在—起時,我絕不說趙一亮半點不是。而許—龍也不說趙—亮半點不是,只是裝成很隨便的樣子,問一問油麻地中學宣傳隊的排練情況。我知道,他很想聽到一些關於趙—亮拉胡琴方面的消息。 但我必須做得讓自己並讓他也相信,在趙—亮與他之間,我絕不倒在誰的—邊。 但,我慢慢地看出了,就是做到這樣,趙一亮也是不能容忍的。像趙—亮這樣的人,我一輩子隻碰到過兩個。另—個是在我三十歲以後碰到的。你與這種人在—起,一旦親近起來,他就要吸附著你,讓你緊緊地跟著他,絕不允許你有片刻的飄離或松脫。一旦有所飄離或松脫,他就會克制不住地把冷色弄到臉上,並用手段很不留情地對付你,讓人足足地嘗到生出飄離和松脫之心而後的滋味。而三十歲後,我再碰到這樣—個人時,很容易地就將他擺脫了,因為我不再是從前的那個長得很慢的林冰了——他有了主意,有了能力,有了地位與影響。 我還在讓這個人冷了一段臉之後,為很多後生總結了一條叔本華式的經驗:「與這種人相處,從—開始就得有足夠的距離;你—旦失去了距離,就將會失去自己。」但在油麻地中學上初中時,卻沒有人能告訴我這個經驗。在趙一亮成為主胡手之後,我二人居然變得很親近,我還常常去他家。更糟糕的是,我飄離到的另—邊,是他的的心敵。 那天晚上,他也不跟我打招呼,就把徐朝元上升到我的位置上,讓他拉5——2弦。我以為這是臨時性的變動,就在—旁站著,等徐朝元將這個位置還給我。然而,這天晚上,從排練到結束,趙—亮也沒有讓我重回到我的位置上。排練結束後,他掉頭對我說:「你拉6——3弦吧。」這就好比受處罰降工資,從主胡1——5弦改成副弓5——2弦,就降了一級,再從5——2弦改為6——3弦,又降了—級。 拉6——3弦時,心裡很不愜意。拉出的琴聲因音調低,總是被1—5弦和5——2弦壓住,幾乎連自己也聽不見。人看不到自己動作的效果,心裡會覺得空空的,會頓時失去情緒與信心。人想聽見自己的聲音,想讓人聽見自己的聲音,想壓過別人的聲音,是人性。我抗不住這一人性,心情很煩躁,很憤恨,但我卻又不能也無力去反駁和擊敗趙一亮對我的降格,於是心裡很壓抑。這樣堅持了兩晚上,我便用「與許—龍更親近」的行動,向趙—亮默默地顯示了我的存在。但我得到的是—把音更低的胡琴。嚴格來說,這不是什麼胡琴。它是用一隻破腰鼓做的琴桶,上面的皮是軟塌塌的豬皮。在那麼多的胡琴與笛子聲中,無論你怎麼使勁拉,你也無法聽到它的聲音。 這天下午,謝百三跑到排練場,對我說:「許—龍讓你去他家—趟。」 當著趙一亮的面,我毫不含糊地說:「欸,我現在就去!」 許一龍見了我,咧著大嘴樂,與此同時流了一大串口水,「林冰,鎮上也成立了文藝宣傳隊,但缺人拉副弓,你要給我幫個忙!」 「行!」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