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四九


  「傅紹全!」我很生氣地說,「你不能不上閣樓去看你媽!」

  他點點頭說:「我過—會兒去,過一會兒去……」

  然而,他依然沒有上閣樓。

  兩天后,傅紹全的母親去世了。記得她死時,離農曆大年三十只差三天,油麻地鎮上來來往往地走動著購買年貨的人,已有一些耐不住性子的小孩偷了鞭炮早早地放了起來,那天的天氣一點不像是冬天,太陽暖烘烘的。

  再過兩天就要過年了,下葬自然要搶在農曆三十之前。二十九,是傅紹全的母親下葬的日子。那天的天氣依然暖烘烘的。

  傅紹全的母親被人從閣樓上抬下來時,我見過。她已瘦得幾乎沒有了,薄薄的蓋在被子底下。但臉色卻沒有我想像的那樣蒼白或蠟黃。

  下葬時,跟了許多人去圍觀。

  在眾親人圍著墓穴跪成幾排時,傅紹全卻沒有跪下。他舅舅在他臉上猛地扇了一記耳光。傅紹全—陣發暈,身體往後跌去,直到跌在地上。他用手抹了—把淚,卻又站了起來。

  無數雙目光不再去看墓穴與棺材,而投過來看傅紹全。

  傅紹全像在流水中找了扎實了一根樁。

  霍長仁突然出現在傅紹全背後。他穿著皮鞋,對著傅紹全的腰眼,猛地一腳,「畜生!」傅紹全應聲跌跪在地上。他掉頭看了一眼身後叉腿站著的霍長仁,把頭埋在雙膝間,過了—會兒,竟然號啕大哭起來。

  (10)

  母親下葬後,傅紹廣、玲子和小蓮子皆被舅舅家接去過年了,傅紹全哪兒也不去,關了門在床上躺了兩日,無論是誰也敲不開門。年初三,傅紹全把門打開來時,油麻地鎮的人看到,傅紹全的臉與手皆洗得乾乾淨淨,穿著一身新衣。他把那只熄滅了很久的爐子端到街邊,在爐膛裡放了木柴,然後點燃蘸了煤油的廢紙,塞到爐下,慢慢地拉起風箱。先是—股濃煙升向空中,接著煙變藍,變淡,爐中躥起金黃的活蹦亂跳的火苗來。

  他托人帶信到舅舅家,讓紹廣趕快回來,跟他一起做銅匠活。

  我再來到銅匠鋪時,那裡已回到我最初見到時的樣子。門口的架子上又掛滿銅鏟與銅勺,它們在風中「丁丁當當」地響,使人心中添了幾分愉悅。

  傅紹全把手藝—點一點地教給傅紹廣,極溫暖、極負責任地照料著、供養著玲子和小蓮子,讓她們穿著乾淨衣服,紮著好看的頭繩,在口袋裡放著零用錢去上學。

  秋天,傅紹全的家重新粉刷了一遍,並將閣樓格外地裝修了一下。當四野的稻子金黃一片時,傅紹全結婚了。我出五塊錢,秦啟昌出十五塊錢,我們合一股兒,買了—條緞子被面送給他,我們也就自然被請去吃喜酒。

  傅紹全娶了一個小巧玲瓏的媳婦。她跟在傅紹全後面,給眾人點煙斟酒。走到我們桌子時,傅紹全說:「這是秦幹事。」她臉一紅,小聲地叫了一聲:「秦幹事。」傅紹全把手放在我肩上,「這是林冰。」她朝我很羞澀地點點頭,說:「我知道了,你們是紹全的一大一小兩個好朋友。」

  吃完喜酒,我跟了秦啟昌走出傅紹全家。路上,秦啟昌說:「沒想到這傅紹全,找了這麼漂亮的一個小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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