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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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竟然跟了他去。 夜很黑。我們高一腳低—腳地跑了近十里地,才找到那個養鴿子的人家。然而,一旦真的要偷人家鴿子時,我害怕了,說:「還是回去吧!」沒想到平時膽子並不大的傅紹全卻變得很頑梗,「我要偷,一定要偷!」我沒辦法,只好隨著他,先在這個人家門前的塘邊的蘆葦叢裡埋伏著,觀察四周的動靜。 「鴿籠掛得太高,夠不著。」我說。 「東邊人家的夾巷裡有把梯子。」 「抓—只,就會會驚動其他的。」 「用網子蒙,我帶網子來了。」 看來,他早已把這裡的情況偵察清楚,蓄謀已久了。 「你放風,我來偷!」他說。 夜深了,四周安靜得怕人。池塘中—個魚躍,嚇得人出一身冷汗。我們出了蘆葦叢,我就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個人家門前的小路上觀望,他去搬梯子。然後,我看著他把梯子慢慢地扛到那個人家的東牆下,又慢慢地豎了起來,輕輕地靠在牆上。時間過得很慢,像個中風病人企圖鍛煉走路,抖抖顫顫地—分—分地往前挪。那個梯子的影子在黑暗裡獨自停留了很長時間之後,我才見傅紹全像只瘦螳螂,慢慢地在梯子上爬著。鴿籠就在他的頭頂上;方。他與鴿籠之間的距離每縮短一寸,我的心就緊—下。他終於爬到了鴿籠下。他只要—撒網,就能網住鴿子。但是,他卻盤在梯子上,很長時間動也不動。 起了風,樹影搖晃著,似乎有人影在那兒動。我眼不敢眨一眨地四下張望。我看見傅紹全慢慢直起身子,突然地用網子蒙住了那個很大的鴿籠,並聽到鴿子在籠中撞擊籠子的聲音。那聲音太讓人擔心被屋裡的主人聽見了。傅紹全背了一隻網兜,一隻一隻地往網兜裡塞著鴿子。我聽見了一隻鴿子的拍翅聲,並且是在空中——大概—只鴿子掙脫了。就在這時,我突然看到那個人家的窗戶上亮起燈光,這燈光竟然照亮了窗外的籬笆。 我慌慌張張跑到梯子下,使勁地搖梯子:「快,快,有人!」傅紹全急忙往下退,在他還離地面很高的時候響起了開門聲。傅紹全—聽,竟然從梯子上跳了下來。那梯子被他的腳蹬翻了,巨人一般倒下去,砸在籬笆上,籬笆發出一片斷折聲。我聽到傅紹全在地上呻吟了兩聲。但很快就看到他爬了起來。「跑!」他說。我們就往屋後的一片野地裡跑,就聽見後面有人大聲喊:「抓小偷!抓小偷呀!……」不—會兒,有許多人在不同的方向跟著喊:「抓小偷!抓小偷呀!……」聲勢浩大。但我們很快明白了,他們誰也不知道小偷往那兒跑了。 我們跑到了一條大河邊的渡口。那船沒有擺渡的,只是兩頭系了繩子,由過渡人自己拉。我們上了船後,傅紹全從褲帶上摘下一把刀子,把與來路相連的那根繩子割斷了。我木呆呆地疲乏地坐在船頭上。傅紹全拉著繩,將船引向對岸,一邊拉,一邊呻吟,顯然剛才他那一摔摔得不輕。船艙裡,那一網兜鴿子咕咕叫著,掙扎著,很像欲要出水又尚未出水的網中之魚。 (7) 沒想到僅隔兩天,大顧莊的那戶人家的兩個兒子就找到了傅紹全家。哥哥二十多歲,弟弟十八九歲,高高大大,血氣方剛,又很有心計。他二人先裝作閒人,在傅紹全家周圍轉悠,等徹底弄清楚了傅紹全家的鴿舍裡關著的就是他家的鴿子之後,把幾個早等在熟食鋪裡的同村人叫出,如同打家劫舍—般真取傅紹全家。到達之後,那哥哥派弟弟等二人先把住鴿舍,他和幾個人便站在傅紹全家門前的街上大嚷:「傅紹全偷人家鴿子呀!」此時,正是油麻地鎮的熱鬧時候,不一會兒,就站了半街黑壓壓的人。 傅紹全那天跌壞了腰,正在床上躺著,聞聲跳出後窗,直奔鴿舍,想把那些鴿子轉移他處,但已遲了。見那人家來了許多人,且又都是些滿臉惡氣的人,他便鑽進一條小巷,往鎮外逃去了。 那哥哥讓弟弟將鴿舍中的鴿子全都捉住,放進兩隻大籠子。 然後兄弟二人將籠子高高舉過頭頂,大聲說:「這就是我家的鴿子,是傅紹全前天夜裡偷的!」轉著身展示於人。接著,那哥哥朝他帶來的一幫人一揮手,「傅紹全這個王八蛋,他純粹眼瞎了,偷鴿子偷到了老子頭上來了!給我砸狗日的家!」那幫人便旋風一般撲進傅紹全家,只眨眼的工夫,便將傅紹全家砸得一塌糊塗:窗戶踹下來了,灶台推倒了,銅匠擔子摔到了街上…… 傅紹全的母親從閣樓上沖下來,先是求人家住手,見求不下,就抱住人家胳膊,糾纏了一陣,卻被人家甩脫,摔在地上,便大聲哭起來。小蓮子早嚇哭了。 霍長仁挎個竹籃子正好到鎮上來買魚蝦,問人:「是誰家?」 有人回答:「是傅紹全家!」 霍長仁匆匆走過來,人群就分開一條道,讓他往前走。他看了一眼傅紹全家的情景,轉身對後面的人說:「這幾個小狗日的是哪兒來的?油麻地鎮的人都死光啦?啊?!」那人群愣了一下,立即有不少人朝大顧莊那幾個小子沖過去。大顧莊的—個挨了油麻地鎮的人一拳頭之後,一眼看見了霍長仁,忙對自己人說:「霍長仁!」那夥人—聽,丟下那兄弟二人,在—路的拳頭下先倉隍地跑了。那兄弟二人丟下鴿籠,也想跑掉,卻被油麻地鎮的人包圍住,遭到一陣拳打腳踢。霍長仁威嚴地站在那兒紋絲不動,說:「再打!」那弟弟撲通跪下了,便得到了饒恕,爬起來趕緊跑掉了。那哥哥還使性子,又被—陣拳打腳踢之後,霍長仁讓人捆住,送到了鎮委會。 人群漸漸散去了。 霍長仁看了看傅紹全的母親,說:「莫哭了。這事沒有完!」便走開了。 傅紹全在我的宿舍裡躲了一天才回家。他母親見了他,倒沒有罵他,只是哭哭啼啼地說:「你還回來幹嗎呀?你死在外面拉倒啦……」 第二天,大顧莊的那戶人家的父母親一早就來到傅紹全家。 那母親上了閣樓,就在傅紹全母親的床前跪下了,「大姐呀,實在對不起呀,這兩個畜生呀,怎麼能這樣糟蹋你家呢?我……」 傅紹全的母親坐在床邊哭起來。 這樓下,那父親拎了兩籠還在街上放著的鴿子對傅紹全說:「大兄弟,這鴿子你留著玩,誰玩還不—樣?我本來就不想讓他兄弟二人玩這鴿子了……」 早飯後,大顧莊又來了幾個人,幫助傅紹全家收拾門窗與屋子,打壞了的修理,修理不好的買新的,買不到新的賠錢,到中午時,朋傅紹全家收拾成原樣。那父母親還是抱拳作揖地—再向傅紹全的母親道歉。鎮上,又有許多人遠遠地站著看,有小聲說話:「這個人家,自己拉的屎又得自己吞下去。」「不敢唄……」 下午,那哥哥被放了。這小夥子也算是個人物,出了鎮委會大院,不往家走,卻往傅紹全家跑。到了傅紹全家門前,他跳上街旁一個肉案子,大聲喊:「傅紹全,你出來!」 傅紹全—想自己是個男子漢,已受到好大的侮辱了,便走出門來。 街上又擁來許多人,指望著這場戲再續出—個波瀾。 那哥哥指著傅紹全說:「你狗日的聽著,我們可不是陷你! 你狗日的算什麼東西?你狗日的,褲襠裡白有個東西!還好意思在他媽人前活著!是我,往牛腳坑裡撒泡尿,淹死自己拉倒! 他扒開衣服,露出胸膛來,大聲叫:「老子誰也不怕!現在不是從前!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是新社會,誰還有種再砍人頭!……」 傅紹全的母親一直沒有走下閣樓。 傅紹全抓了一把菜刀出去,被人攔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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