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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第八章 閣樓

  (1)

  也沒有人明確說學校不辦了,但學校確實不上課了。

  馬水清的父親生了病,他請假去了上海。

  他—走,我對學校先少了許多依戀。不過,我還是天天在學校待著,常去教室看—看——想看見—個人。雖然我不可能與這個人說話,然而卻總想能見到她,可又總也見不到她。教室裡稀稀拉拉的幾個人,也不知自己究竟應該做些什麼。幾個女生在講臺旁踢毽子,幾個男生瞎胡鬧。我便抱了—個癟籃球,拉了劉漢林去求場賽籃球,每回都賽得汗淋淋的。

  當衛生院院長的陶國志不讓陶卉去學校了,「在家,幫你媽做衣服,別去學校瞎鬧!」

  陶卉的母親會做縫紉機活。陶卉很早就能幫助母親做針線活了。陶卉還會刺繡,我許多次看見她在課間繡花,很多女生圍著看。她的手很白,左手捏成蘭花指,—下—下地閃現在人眼裡。

  我曾裝著回家,從她家門前經過,卻沒有勇氣往她家屋裡看,而是快速地走掉了。走過之後,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無趣。

  整天無聊得很。

  不久,我就找到了—個去處,並在一段日子裡,像魂掉在那兒一樣粘在了那裡——小銅匠傅紹全家。

  這原因很簡單:他愛玩鴿子,我也愛玩鴿子,並且都玩得很投入。

  認識傅紹全,是在我讀小學六年級時。那時我玩鴿子已經很上癮了。一天,我到油麻地鎮上糧店買米,聽見天空中有鴿哨聲,仰臉一看,只見天空有一群鴿子在旋轉。那群鴿子越旋越低,然後在鎮西頭落下了。我忘了買米,朝鎮西頭跑去。鴿子的叫聲,把我引到了傅紹全家——銅匠鋪。

  我就站在街那邊,癡呆呆地望著他家屋脊上一群很漂亮的鴿子。

  傅紹全,—個瘦瘦的、高高的、十七八歲的男孩,正在那裡。用—把兩尺多長的大銼,銼—件什麼銅器。那銼裝在一副銅匠擔子上,一頭插在一隻圓環裡。他把那件銅器擱在擔子上,用手抓住安了把兒的大銼的另一頭,很有節奏感地銼著。我看鴿子仰酸了脖子,就很著迷地看他耍那把大銼。他只穿了一件帶洞的背心,露著兩個高高的肩胛。他的脖子很長。此時,他的臉上、脖子上、身上都是汗水,背心緊緊地貼在身上。他似乎從—種勞動節奏中得到了快感,歪著腦袋看著那件銅器在銼下的變化,嘴裡還哼唱著。銅屑像夜色下的雪閃著金光,沸沸揚揚地灑落著。不一會兒工夫,那塊銅器被他銼成了一個尖銳的東西。他放下大銼,拉開擔子上的小抽屜,取出一把小銼來,對那件銅器很仔細地加工著。終於加工好了,他把那件銅器放到了地上。這時,他抬頭看到了我,問道:「你在看什麼?」

  「看你家的鴿子。我家也有鴿子。」

  他站了起來。

  他真瘦,真高,也真平,像一塊長長的板條立在那兒。

  他走出屋子,望瞭望屋頂上的鴿子,問:「我的鴿子好看嗎?」

  「很好看的。」接著,我就滔滔不絕地說我家的鴿子,「我家有二十七隻鴿子,一隻喜鵲花,三隻純白的,三隻白的帶黑尾巴,兩隻雨點……」我甚至把我們家鴿子的歷史從開頭講給他聽。

  他並不厭煩我的囉嗦,還聽得很入神。

  他叫我到屋裡去坐,我便進去了。這時,我發現他家中還有一隻鴿子。那是一隻黑鴿子,漆黑,頭上有一撮毛明顯地隆起來。它站在窗臺上。他吹了—個口哨,那只黑鴿子居然應聲飛到了他的胳膊上。這太有趣了!他用手指著那隆起的頭,告訴我:「這叫鳳頭。」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上了油麻地中學,我常去傅紹全家,一般都是在吃過午飯之後或者是吃晚飯之前。

  他家有—個小閣樓,大概是他的母親住在上面。因為我總是見到他母親從閣樓上下來或到閣樓上去,而很少見到他去閣樓上。他的母親總在頭上系一根白布條。我很快知道了:他的父親,那個老銅匠,在—年多之前去世了。我隨父親到銅匠鋪配鑰匙時,見過他的父親。很高,很瘦,很平,也是一塊長長的板條。那天,第一次見到傅紹全,他站起來時,我就馬上知道了他是老銅匠的兒子。

  這段日子,我除了去學校吃飯、睡覺,其餘時間全都泡在銅匠鋪裡,與傅紹全待一塊兒。

  (2)

  細想起來,我迷戀銅匠鋪,除了因為傅紹全愛玩鴿子之外,大概還因為一種手藝——銅匠手藝。一九九—年的春天,當我讀到我的學生小蔡寫的一篇文章《詩人——一種手藝人》時,就大為欣賞,並同時回味了我的這段光陰。

  想想吧,銅匠鋪,—個銅匠鋪呀!

  我坐在—張小矮凳上,興趣很濃地欣賞著—切。一副銅匠擔子,每頭的擔子上,各有五層長長的窄窄的抽屜。那抽屜十分精緻,抽屜與抽屜之間,細看時,才可見—條細縫。每只抽屜上都有—個被手磨得金光閃閃的銅環。用食指勾往銅環—拉,小抽屜便油滑滑地拉開了,裡面盛了各種各樣的很精巧的工具。—層層的抽屜打開來,你可以找到幾乎是這個行當應有的所有工具。工具是極奇妙的,它可以使人的心意得到全部的滿足:要一塊銅片成為銳利的,它就成為銳利的;要一根銅管彎曲下來,它就彎曲下來……工具實現了人的意圖,把世界做成了人所希望的樣子,甚至做成了人想像不到的樣子。現在我還有收藏和使用小工具的癖好,大概就是在這銅匠鋪裡落下的根。那時,每當傅紹全拉開一個抽屜時,我都會伸長了脖子往裡望,像看一個打開的寶盒子。當我們相處到他能同意我親手去拉那些個抽屜並可以使用那裡面的工具時,我十分快活,將學校,將無聊,全部忘在了腦後。我沉浸在使用工具的喜悅之中。

  地上還有一大—小兩個鐵砧,兩頭尖尖地彎起,形像像圓寶。大的器物放在大鐵砧上敲打,小的器物則放在小鐵砧上敲打。還有—個更小的,放在擔子上,只有火柴盒那麼大,很像—個工藝品,—些很精巧的器物,就放在它上邊敲打。敲打的是—把極小的錘子,敲得極有分寸。地上的那個砧子,把泥地磨出一個個坑來。因此,在傅紹全家坐凳子,總要試上好幾次,凳子才能勉強平穩地放好。敲打—個銅片,或敲圓一隻鐵壺,就聽見丁丁地響,響得讓人心歡歡地跳。傅紹全敲得很熟練,很優雅,總有節奏和輕重變化。就聽—會兒聲大,—會兒聲小;—會兒急急地下錘,得得得的如雨點兒,—會兒悠悠的,一錘是一錘。

  還有—只總是燒著的小爐子。有一隻風箱與它相聯。有些東西要在火中燒熟了(燒紅了為「熟」)才容易改變形狀。傅紹全將它們埋進爐膛深處,然後拉起風箱,那爐中本來猶如死灰的炭便慢慢地有了生命,不一會兒竟然旺盛甚至張狂起來,火焰明亮純潔得幾乎讓人看不見。那爐中的金屬看著看著紅了,到後來,它自身仿佛也通體燃燒起來,紅豔豔的,十分好看。傅紹全—見它熟透了,就用鐵鉗穩穩夾住,突然取出。

  這種時刻,他的動作變得極迅速,一手用鉗子夾住在砧上翻轉,一手用錘子去一個勁兒地敲打,眼見著就能把—根粗粗的金屬棍敲成一支細細的金屬條,或把—個金屬塊敲成一張薄如紙的金屬片,讓人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是做不出來的。傅紹全做出來的東西都很好看,尤其是他澆鑄的那種取暖的小銅爐,小小的,真是精巧。爐蓋不緊不松,上面的眼兒圓圓的,分佈得極均勻。冬天,女孩用它取暖,真是不錯。

  焊錫也很動人。扁扁的一塊烙鐵在爐中燒好後,被夾出來,在錫塊上蘸—蘸,蘸熔了—些錫,粘住了挪到焊接處,有時會滾下一串錫水來,亮晶晶地在地上滾,等涼了就會成為一顆珠子。

  亮晶晶在地上滾——這形象太生動了!

  傅紹全修理鎖呀什麼的,很神奇。一把鎖送來了,鑰匙丟了,是從門上或抽屜上敲下來的。傅紹全將一根很軟的金屬條插進鎖眼,試著這麼一捅,鎖開了。送鎖的人粲然一笑。然後,他用那把大銼在鎖背上—銼,露出埋彈子的眼兒。他用—把錐子挖掉了一眼—眼的封錫,磕出彈子和細彈簧。他看清楚了,就去銼鑰匙。至今我也搞不清楚那鑰匙上的牙兒與這彈子到底是—種什麼樣的對應關係。只見他把彈子與彈簧重新放回眼兒裡,用一根細錫條蓋住,用小錘敲一陣,把口又封上了。他把鎖與鑰匙交到鎖的主人手上,主人一插鑰匙,一擰,就聽見清脆的一聲「咯嗒」,鎖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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