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三六


  同時,我聽到她的叫聲:「林冰!」

  我們走近了,兩人都低下頭哭了。

  我哭了一陣,不好意思起來,轉過身去用衣袖擦去淚水,問:「就你一個人?」

  陶卉把兩手交叉著放在身前,朝我點點頭。

  「你是怎麼上來的?」

  「我被擠到了一群大學生的隊伍裡,是他們把我夾在中間,把我帶到船上的。」

  「我上船後一直找我們的人,怎麼一直沒有遇到你呢?」

  「我也一直在找。我去過大煙囪下面好幾次……」

  這麼大的船,你走左邊我走右邊,你到船艄我到船頭,你到下層我到上層,互相碰不著,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如果就在大煙囪下死等就好了。我們不由得都後悔起來。

  我們—起走到了大煙囪下。也許還能等到一個我們的人。

  我們在相距四五步遠的地方分別坐下來。兩人無話可說,且又不敢互相正視,只沉默著把頭低著或偏向—邊。

  夜深了,甲板上的人——離去,鑽到船艙裡邊去了——那兒暖和一些。只有少數幾個人還伏在欄杆上,將江上夜色靜靜地領略著。

  遠遠地,可見幾點漁火。

  我終於對陶卉說:「你冷嗎?」

  「不冷。」

  但我看到的卻是:在昏暗的燈光下,她雙手抱在胸前,—副寒冷的樣子。我不覺憐憫起她來,「甲板上風太大,走,到船艙裡去!」我的話裡,居然有一點命令的成分,這使我自己都感到吃驚。

  更使我吃驚的是,陶卉居然順從地站起身來,提著鋪蓋卷往船艙走去。

  「把鋪蓋卷給我。」我走上前去,一把將她的鋪蓋卷拿過來。

  她沒有反對,在我前面很溫順地走著。我則一人背了兩個鋪蓋卷走在後頭。

  船艙裡已無—塊空地,我們只好在兩個船艙之間的過道上放下鋪蓋卷。

  我把我的一塊塑料布從鋪蓋卷裡拽出來鋪在地上,然後對她說:「你把鋪蓋卷放開,睡覺吧。」

  她坐在鋪蓋卷上搖搖頭,「我不困。」

  我也在鋪蓋卷上坐下。

  過道上就我們兩個人。

  十分寂寞。我們終於開始大膽地說話。首先說話的是她,「你的作文寫的真好!」

  「不好。」

  「好,你的作文總是被傳閱。邵老師說:我們班作文寫得最好的是林冰。」

  我們的話時斷時續。每次開頭,似乎都是在猶豫了半天之後才終於進行的。

  幾乎沒有一個人再走動了。夜已很深了。

  「你睡吧。」我說。

  「你呢?」她把鋪蓋卷放開後問我。

  「你先睡吧。」

  她實在困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我很高興地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我無聲地哭了起來。

  有風從過道口吹來,正吹著她的頭。我拿起鋪蓋卷,坐到了過道口上,給她擋著江風。不一會兒,我就被風吹得有點發抖。

  但,我依然坐在那兒,不讓風吹到她頭上。她睡得安靜極了,仿佛睡在溫暖的家中。

  (4)

  第二天上午,江輪停靠在上海十六鋪碼頭之後,我和陶卉便把找到隊伍的希望寄託在了乘客的出口處。我們老早就擠到了艙口,艙口的鐵柵欄一拉開,我們便搶先下了輪船。我們牢牢地守在出口處。船上的人仿佛憋壞了似的,拼命地往外擠,不時地把我們擠到—邊去。陶卉不好意思吹她的瓷鳥,偶爾吹—下,聲音也很小,含了幾分羞澀。我卻—個勁兒地吹著,活像—只三月春光中求愛不止、不屈不撓的雄鳥。我並不用眼睛去尋找我們的人,因為我知道要在這樣混亂不堪的人流裡去發現熟人,是愚蠢的。

  這種時候,借助聲音去呼喚,自然是最佳的辦法。

  人流漸漸稀疏下來,到了後來,像是—大瓶水倒空了,現在瓶口依然朝下,不時地往下滴出幾滴剩水那樣,走過—兩個動作緩慢的或極沉得住氣的乘客。

  終於再無一個人。

  我和陶卉望著那艘人盡艙空而在水上顯然升高了的白色江輪,不禁陷入絕望。

  我們開始轉過身來,惶悚地面對著上海。傻站了—會兒,我們沿著江邊的路一前一後地往北走去。陶卉不時回過頭來望望我——她生怕丟失了我。她的眼神使我覺得,如果她是我的—個小妹,如果沒有害臊的阻礙,她便會緊緊抓住我的一隻手,與我寸步不離。

  外灘的高樓使我們感到愕然。我們從未見過如此高大的樓。

  當我們仰望它時,我們感到震晾,同時也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細弱。行走中,陶卉竟然往回退了幾步,仿佛目瞄的高樓使她感到了一陣恐慌。當她發覺已退至我胸前時,才繼續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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