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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不遠處的大江上,傳來了江輪的汽笛聲。那笛聲仿佛是經過了幾個世紀後才傳到的,蒼茫而悠遠。窗外的梧桐樹葉沙啦沙啦的,襯托著夜的寂靜。一輪碩大的月亮正臨窗口,月光透過樹葉間的空隙,灑進屋裡。

  現在,我的兩側都是呼吸聲。我靜靜地聆聽著。在這片青春的熟睡中發出的聲音裡,我發朋孩與女孩的呼吸聲竟然是那樣地不同。男孩的聲音是粗濁有力的,顯得有點短促,讓人有點不放心,其間總夾著—些雜音和壓抑住的歎息,加之睡夢中的—些放肆的動作,顯得缺少了點教養。說心裡話,我不習慣聽這樣的呼吸。由此我想到了自己熟睡後的聲音:大概也是很不像樣的?

  女孩的呼吸是溫柔的細長的,幾乎是無聲的,像秋天樹葉間晃動的陽光,又像是薄薄的流水。這種聲音神秘而可愛,並令人神往。

  我感覺到陶卉也已入睡。我屏住呼吸聽了一陣,認定她確實已經睡著之後,才慢慢地、試探著將自己的身體放平——我的一側肩膀已經被壓麻。這樣,我的左耳離她的呼吸聲更近了。我的左腮覺察到了一團似有似無的熱氣。她的呼吸聲均勻而純淨,比其他任何—個女孩的呼吸聲都要細長,猶如春天寂靜的午間飄飛著的一縷遊絲。偶爾也會有微微的喘氣,但總是很,陝又恢復到一種平靜的節律上。她睡著,但,是睡在夢裡——無邪而明淨的夢裡。呼吸間,她的唇裡、鼻子裡散發出一種來自她體內的不可言說的氣息。

  我忽然微微顫抖起來,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直覺得臉滾燙滾燙的。

  我感覺到了她的心跳和她身體的溫熱。她有時會咂巴咂巴嘴,像搖籃中的嬰兒于睡夢中的咂嘴。這聲音就在我耳邊。我向馬水清緊緊地靠去,像躲讓著慢慢浸過來的水。

  月亮越來越亮。當我把眼珠轉動到一邊時,我看到了陶卉的面孔。我看到了,從未有過如此真切。平素我是不敢打量女孩的面孔的。因此所有女孩在我的頭腦裡都是—種輪廓,一種大概的印象與感覺。她的臉泛著乳白色的亮光,臉的一圈被月光照得毛茸茸的。她的一隻眼睛在鼻樑投下的陰影裡,而靠我的那一隻眼眼卻在月光裡靜靜地十分清晰地顯示著。它自然地閉合著,只有彎彎的二道黑線。有時,它會微微地抖動一下。薄薄的微紅的嘴唇,此時也閉合著。

  她大概覺得有點熱了,用手將被頭往下推了推,於是露出了兩個肩胛。當我看到一件印著小朵粉花的布襯衫時,我的呼吸急促起來。怕人聽出來,我便將嘴張大。我的心跳得很凶,很有力。我覺得我的被子下仿佛有一顆一伸一伸的拳頭,不住地將被子頂起。我痛苦地閉著雙眼。

  我從心底裡盼望著天亮。然而夜卻是—寸一寸地緩緩移動;我有一種被囚禁的感覺,一種被壓迫的感覺,一種承受不了的感覺。

  我想小便,但不敢動彈,只好憋著。我儘量讓自己想些其他事情。

  我兩側的人越睡越沉。我又羡慕他們,又嫉妒他們。

  江上又有汽笛聲。

  我終於感到了困倦,緊張的軀體開始慢慢鬆弛。睡意開始漫上來。我從心底裡感激它終於到來了。它越變越沉重,害羞便漸漸地變得沒有力量。不—會兒,我便覺得腦子朦朧起來。然而,就在我即將進入睡眠狀態時,熟睡的陶卉向我側過身子,並將一隻細長的胳膊很自然地放到了我的脖子上。她的胳膊在空中揮動過來時,衣袖已滑落到臂根部,因此,搭放在我脖子上的胳膊是一隻赤裸的胳膊。我閉著雙眼,幾乎快要窒息過去了。我的心撲通撲通亂跳,如同急促的鼓點—般。

  陶卉卻很舒坦地保持著這樣—個姿勢,仿佛要將這種姿勢一直持續到天亮,使所有的人都能看到。

  我漸漸鎮定了一些。嗡嗡的腦袋也漸漸靜寂下來。直到此時,我才對那只胳膊有了清晰而細微的感覺:光滑、細膩、柔軟,涼絲絲的像塊綢布。月亮生物特別地亮,這只自然彎曲咖腑清清楚楚。我承認,我以後再也沒有見過這樣如初出水面的鮮藕般的胳膊。

  我不可能入睡,除非她將胳膊拿開。

  她的胳膊突然地顫動了一下,但又停止了,仿佛她是突然醒來,在疑惑著她的胳膊此時究竟擱在什麼地方。我很快感覺到,她真的醒了,並知道了自己的胳膊現在何處。她的胳膊微微發顫,然後極輕極輕地抬起來。她以為我睡著了。我也想使她相信我真的睡著了,讓她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便輕輕地打著鼾,並在嘴裡發出糊裡糊塗的夢囈。我雖然閉著眼睛,但我完全能夠感覺到她的胳膊在離開我的脖子後,她是突然地將它收回被窩裡去的。

  我依然輕輕地打鼾。

  當我再微微睜開眼睛時,我發現陶卉穿上了外衣,坐在被窩裡。她不敢再睡了。

  我在心底無由地產生了一股歉意和不安。

  我似睡非睡地熬到了天亮。

  陶卉早早起床了。為了使她相信我確實什麼也不知道,我故意在很多人已起床之後還呼呼大睡。

  起床期間,有兩個發現:—是低我們—個年級的那個男生尿床了。儘管他想掩飾(他唱著「世界是你們的」),但無濟於事,因為大家除了聞到了濃烈的尿臊味外,還看到了被子上的一塊臉盆大的濕痕。二是—個男生突然驚訝地對—個正在疊被子的女生尖叫起來:「不得了啦,你被子上有一塊血!」那女生立即將被子合上,而那個男生卻還在叫:「血!血!」邵其平走過來,在那個男生後腦勺上猛一擊,「出去!」後來幾天,那個女生一直低著頭。

  我就是在那個男生的尖叫聲中趁機「醒」來的。

  這—天,陶卉—見到我,臉就忽地—下紅起來。我裝著沒有看見,裝著不知夜裡的情況,與馬水清他們打打鬧鬧地玩。

  (3)

  整個江北世界的人仿佛都湧到了南通,並且都要過江。南通城的大街小巷,人頭攢動,像排列在罐頭裡的竹筍。城都快撐破了,但城外的許多條通道上,卻還有隊伍源源不斷地開來。

  我們在南通滯留了三日,才得到一張集體船票。

  輪船碼頭上翻滾著人潮。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我要過江去!過江去!」仿佛身後偌大—個世界,將會於不久的某—時頃刻塌陷下去,他們必須不顧一切地登上那只巨大的白色江輪。

  江水滔滔,那艘沒輪穩如島嶼地停泊于江邊。江上天空一片迷茫。

  這江邊既給人絕望的感覺,又使人覺得前方有無限的希望。

  歌聲被喊叫聲代替了。其間還夾雜著哭叫聲。那些旗幟在空中亂舞,有時成為打架的武器。隨著江輪拉響的沉重的汽笛聲,人群更為緊張地往江輪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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