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八


  這年開春以來,我們發現他的身體有點變形了:上身與下肢在腰間錯位,傾斜到左側。從教室到宿舍的那條百十米長的路上,兩旁豎有十幾盞頗具風味的罩子燈(當時還沒有電通到這裡,都是油燈),當時都由他去點去滅。夜裡,當我們站在宿舍門口,見他從路那頭走過來,將燈一盞一盞地熄滅時,我們看到,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個彎曲如老樹的影子,精靈般搖晃在空間裡。

  馬水清得到消息,告訴我們:「王儒安老頭得的是坐骨神經痛。」

  幾回,我在睡夢中聽到了河那邊傳來疼痛的嘶喊聲。

  然而,這彎曲的身體,仍然在校園裡不停地遊蕩著。

  那天,我們走到河岸邊的苗圃,只見老頭側臥在泥土上,在給那些梧桐插枝鬆土、培土。他因為疼痛而不能蹲著了。即使側臥著,也還是疼痛。於是他在嘴裡顫顫悠悠地哼唱著。他—身泥土。見了我們,用胳膊支撐豐收身體說:「這是最值錢的樹。」

  我們幾個趕緊蹲下,幫著他一起鬆土、培土。 離開苗圃,在走往食堂的路上,馬水清說:「王儒安老頭是硬被凍壞的,那屋子四處漏風,白麻子卻不給修補。」

  「白麻子!」我吐了一口唾沫。

  走到食堂時,我們看到了女會計施喬紈的三歲小兒子羊子。

  他正在用一根蘆葦夠水溝裡的一張香煙紙。我們便停下來逗他玩。不—會兒,白麻子從食堂走出來,在我們面前閃了—下,去水碼頭了。我們這裡興致勃勃地逗羊子玩時,劉漢林卻站在那兒紋絲不動,目光呆呆地望著遠去的白麻子的背影。 「你在看什麼?」謝百三問劉漢林。

  劉漢林不吭聲。過了—會兒,他把我們幾個拉到—邊,小聲地說出一句話來:「你們看出來了嗎?施會計的兒子長得像白麻子!」

  劉漢林的發現使我們大吃一驚,也使我們感到了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2)

  馬水清用手指抬起羊子的下巴,我們便很仔細地審視羊子的小臉,想從他的臉上看出白麻子來。我、馬水清和劉漢林覺得羊子還真有點像白麻子,但謝百三

  卻說不像。劉漢林便與他爭起來:「就是像!」

  謝百三堅持認為:「不像,一點也不像!」

  我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白麻子正從河邊走來,便對馬水清他們說:「仔細看一看白麻子。」

  我們裝著閑得無聊的樣子,到食堂門口的棚子下坐下了。

  白麻子走過來,我們一起悄悄將目光轉向他。平素,人看人,都是粗粗的,只留—個大概印象。因此白麻子到底長得什麼樣子,我們實際上誰也說不上來。

  只是在這—刻工夫,我們才真正地把他看清楚:大白胖子,皮膚白嫩得水豆腐似的,腦袋圓圓的,像只白麵饅頭,兩頰還泛著紅色,像微微施了些胭脂的女人的

  臉,那些麻子又小又淺又稀,並且和臉上的皮膚顏色差不多(不是那種黑桃麻子),一點也不難看;他走路的樣子呈外八字,加上他給人的另一突出印象——白,便使人聯想到一隻大肥白鴨子。

  白麻子覺察出我們在察看他——因為他臉上有小白麻子,對人看他便很敏感——頗有些不悅地說:「你們幾個怎麼在這兒呆著?」

  我們便起身走出棚子。

  馬水清說:「走吧。」

  但謝百三還是說:「我看羊子不像白麻子。」

  這回,我、馬水清、劉漢林三個人與他爭執起來:「像,太像了!」然後,我們罵謝百三「眼瞎了」。劉漢林還多補了一句:「眼瞎了,還有兩個洞洞呢!」

  謝百三用手背擦了擦額上的汗,不服氣,躲到了棚子的柱子後面,想等白麻子出來時,再仔細看個究竟。

  白麻子沒有出來,倒從食堂隔壁會計室走出施喬紈來。

  施喬紈長得極文靜,那種苗條身材,是鄉下看不到的。她總是穿得那麼講究,那麼乾淨。她走路的樣子,給我們所有人都留下了記億。她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仿佛都是經過認真掂量的——她要一步—步都走得好看。隨著腳步的移動,她的腰肢也在輕輕地扭動。我們從來沒有見她走過快步,也沒有見她走過慢步,她永遠走那樣一個速度的步子。

  施喬紈叫她的兒子:「羊子,別掉到水溝裡!」

  羊子歪過腦袋來,「白麻子呢?」

  施喬紈在臉上擺出不高興,「不准瞎叫!」

  羊了看了我們一眼,「他們都叫他白麻子。」

  施喬紈同樣不高興地看了我們一眼,走過來拉走了羊子。

  白麻子挎了一隻大籃子出來了,「羊子!」

  羊子聽到了叫喚聲,馬上跑向白麻子,仿佛一隻獨遊的雛鴨聽到了老鴨的叫喚。

  白麻子說:「羊子,我到菜園去拔菜,你去嗎?」

  「去!」羊子說。

  施喬紈回會計室去了。

  我們便看著羊子和白麻子沿著田埂往菜園走。白麻子在前,羊子在後。我們突然覺得這是兩隻走路走得—樣的白鴨子——一大一小兩隻白鴨子。謝百三說:「真像,羊子就差臉上有幾顆白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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