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六


  總算熬到了吃中午飯。喬桉把大鍬往泥裡—插,幾步就躥上岸來,然後揚眉吐氣地從我們身邊走了過去。

  下午,我們挑了幾擔以後,實在撐不住了,便開始磨洋工。

  馬水清老往廁所跑,有時—去半天,仿佛便秘拉不出屎來了。有一回,我也溜進了廁所,看到他並沒有拉屎,而在那兒擠尿。我倒不常往廁所跑,但常蹲到一邊去收拾筐子,系一繫繩子,補—補漏洞,極仔細,極認真,煞有介事。其實繩子是我故意弄開的,洞是我故意捅出來的。

  喬桉對夏蓮香說:「我看見老師宿舍門口的水塘邊,開了許多小藍花。」

  夏蓮香總喜歡在頭上插朵小藍花,聽了喬桉的話,與陶卉抬走一筐土再也不回來了。

  喬桉便把大鍬一扔,在塘邊拔了些枯昔鋪在坡上,躺下來睡大覺。

  邵其平見喬桉躺著,便走過來質問:「你們是怎麼回事?」

  喬桉說:「我把土挖給誰挑啊?」

  「馬水清和林冰呢?」

  「我不知道。大概玩去了吧。」

  邵其平火了,離開塘邊就去找我和馬水清。他先找到了我,問:「馬水清呢?」

  我只好告訴他:「在廁所裡。」

  召其平把馬水清從廁所裡叫出,又將我叫到一塊兒,沖著我們吼:「老老實實地幹活去!」 我倆只好又乖乖地去繼續領略喬桉的「火油桶」。

  馬水清的身體被嬌慣得太不中用,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往小路旁邊摔倒了兩次,爬坡時,後面的筐沒有抬起,前面的筐滑過來,又使他往後仰倒了一次,還因為兩腿—軟,撲通,往前跪倒了—次,幾次遭到眾人哈哈大笑。

  他跪倒的那一次,樣子很滑稽,形同乞討、哀求和求饒,連我都禁不住笑起來。然而,就在我笑他之後不到十分鐘,我也往前跌倒了一次。這—跌倒使我銘刻在心,終身難忘:我挑到路口時,雙腿無力,腳無法抬到應有的高度,腳尖被—塊凸出地面的土疙瘩絆了一下,身體立即失去平衡,連人帶擔子往前撲去,終於跌倒。我很醜陋地趴在地上(就是那種叫「狗吃屎」的姿態),這時我看到了一雙女孩的腳——我竟摔倒在了陶卉的腳下。我羞愧得不敢抬起頭來,直到那雙腳極輕柔地走開去,我才爬起來。我猛一使勁,把兩筐泥都掀翻在路上,把扁擔

  傍晚,收工後,馬水清照了照小鏡子,拉了我、謝百三和劉漢林,來到了喬桉的宿舍門口。當時,喬桉正在洗臉。馬水清對與喬桉同一宿舍的兩個同學說:「走,我們到鎮上吃豬頭肉去!」

  那時,所有的人都餓得變成了饞鬼。每人每月才—元五角菜金,每天中午每人一碗鹹菜湯,許多同學能四五個月聞不到肉味。人的嗅覺會因為饞而變得異常的敏銳,讓人懷疑那是否還是人的鼻子。一回,馬水清的父親托人帶回幾隻紅燒肉罐頭,他和我兩人撬開—只吃了,然後把空罐頭盒扔到了床下,都過了大半天了,門窗且又開著,劉漢林從家回來,居然一進屋子就叫:「你們吃罐頭了!」他一邊像狗一樣嗅著,一邊四處尋找,終於從床下找出了那只空罐頭盒。

  饞是—種克制不住、令人忘記—切的欲望的顫慄。它能使人失去自己,處在一種很不清醒的狀態裡,而在記憶裡只剩下某些食品的誘人的氣味。饞會使人大失風度,讓自己好端端的樣子變得很不好看,甚至很猥瑣,甚至會使人做出各種各樣不光彩的事情來。一九八八年十月,臺灣一家大報社與大陸—些雜誌社與出版社聯合搞徵文,那天在國際飯店召開新聞發佈會。在會後舉行的宴會結束後,—位臺灣朋友對我說大陸一些人吃相不好看。我聽了,並未反駁,因為她說的是事實。大陸人曾有過一段餓怕了、饞壞了的日子。我想總有一天,在他們完全失去這—記憶且又腦滿腸肥之後,他們也會面對一桌豐盛的酒席,擺出一副漫不經心地夾—點菜隨便嘗嘗的斯文而優雅的樣子的。

  喬桉宿舍裡的同學聽馬水清說要請他們吃豬頭肉,雙眼頓時熠熠發亮。豬頭肉!太棒了,太誘惑人了,更何況是在一天緊張的勞動之後饑腸轆轆極垵油水的時候呢?

  「走吧!」馬水清催促他們。

  他們微微忸怩了一下,便跟我們走了。我回頭瞧了一眼喬桉,只見他把臉埋在水盆裡—直未抬起頭來。馬水清有錢,喬桉沒有錢。

  那天晚上,馬水清慷慨極了,把錢用得「嘩啦嘩啦」,用得使我們—個個說不出話來。豬頭肉蘸醬油,—個個吃得滿嘴油光光的。吃完豬頭肉,我們就在小鎮上東逛西逛,心裡很開心。馬水清和我都忘了肩頭的疼痛。

  回到宿舍時,我突然想起我和馬水清晾在面繩子上的床單和衣服還沒收回來,便出門去收。—看,晾衣服的繩子斷了,我們的東西全都落在田邊的臭水窪裡。那水窪裡都是些尿——夜間,我們懶得去廁所,總是站在門口,將下身向前挺去,憋足了勁遠射,天長日久,田邊就有了—個臭水窪。

  我和馬水清認定,那晾衣服的繩子是喬桉搞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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