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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6

  這天中午,板金在離開鶯店四五里的地方,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喘息。他掉頭回望走過的路,看到了一個背著行囊的人正朝他這邊走來。「根鳥!根鳥!」他在心中念著根鳥的名字,「他到底還是來了!」

  根鳥趕上來了。他朝板金笑笑。

  板金站起來,將胳膊放在根鳥的肩頭,用盡力氣摟了摟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們繼續西行。根鳥扳了一根樹枝,給板金當拐棍,還在一旁扶著他。兩人唱著歌,一起走在曠野上。

  三天后,他們走到了草原的邊緣。他們看到了隱隱約約的大山。其中一座最高的山,當太陽沖出雲霧時,山頭便呈現出皚皚白雪。它使天地間顯出一派靜穆。而當雲霧又席捲過來,它夢幻一般沉沒時,又給天地間造出一片神秘。

  氣溫開始下降,風也大了起來。

  板金在眺望這山時,雙腿一軟,拐棍從無力的手中脫落,一下摔倒了。

  根鳥連忙甩掉行囊,單腿跪下,用胳膊托住板金的後背:

  「你怎麼了,板金先生?」

  板金企圖掙扎起來,但已沒有一點力氣。他顫動著幹焦的嘴唇:「就讓我在地上躺一會兒。」

  根鳥守候在板金的身旁,看著遠山在陽光與雲霧中的變幻。

  板金閉著雙眼說:「你要走下去。你離大峽￿已經不遠了。一路上,我一直在幫你打聽那個長滿百合花的大峽￿。

  有的,不遠啦,不遠啦……」

  根鳥向板金,也向遠山,堅定地點點頭。

  黃昏即將來臨時,板金讓根鳥將他扶起,靠在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的樹幹上。他的眼皮吃力地抬起來,露出一對渾濁的眼睛。他困難地呼吸著,但他努力以一種不變的姿態靠在大樹上。

  「躺下吧。」根鳥說。

  「不,讓我就這樣站著。」板金沒有看根鳥,只眺望著遠方,「我已走到盡頭了……」

  「不,板金先生,我們一起走!」

  「我得留在這兒了。」板金的雙眼漸漸合上,「知道嗎?我已離夢不遠了。我都隱隱約約地看見那群小鳥了,亮閃閃的,像金子一樣在天邊飛著。」他欣喜但又不免遺憾地說道。

  「板金先生……」

  板金說:「那天,走出家門時,我對我妻子說過,十年後還聽不到我的消息,你就該讓兒子上路了。他已經上路了,我都已聽到他的腳步聲了……」他微笑著,眼角滲出兩滴淚珠來。

  「板金先生……」

  「你是我這一輩子見到過的最可愛的男孩兒。記住我,孩子!」板金慢慢舉起胳膊,指著前方,「往前走吧,這是天意!」他順著樹幹滑落了下去。

  根鳥將板金的行囊打開,將褥子鋪在樹下,然後將他已經變涼的軀體抱到褥子上,並將他放好。他面容安詳,像是睡著了。

  根鳥從周圍的草坡、水邊采來了無數的香草與鮮花,堆放在板金身體的四周——他幾乎被香草與鮮花淹沒了。

  天黑了。根鳥沒有離開板金。他在大樹下坐下,守著板金。他覺得四周的樹林都在為板金肅立。他一點也不感到害怕,在夜風中,一邊啃著乾糧,一邊在嘴中嗚嗚嚕嚕地唱著悲哀的歌。那歌是送板金上路的。那路鋪滿銀子一樣的月光,板金飄飄然地走著。根鳥在心中為這個好人祝福——祝福他一路平安。

  後來,根鳥就睡著了。

  根鳥醒來時,霞光在草原的東方已如千萬隻紅鳥飛滿天空。他揉著眼睛,定睛西望時,心禁不住顫抖起來:他的白馬立在西去的路上!他懷疑自己處在幻覺裡,使勁地眨著眼睛,但白馬依然還立在那裡:它一身霞光,威武之極,英俊之極。

  他站起來,拍了一下巴掌。白馬聞聲,對著寂寂無聲的曠野長鳴一聲,隨即一搖尾巴,得得得地跑過來。

  根鳥也朝白馬跑去。

  白馬圍著根鳥繞了兩三圈,並不時地用頸磨擦著他的身子。

  根鳥一下緊緊地抱住了馬頭。

  太陽顫悠悠地升上來了。這顆巨大的萬古不衰的生命,頓時給這個世界帶來隆隆的轟響,使天地間的萬物一下子獲得了勃勃生機。

  偌大一片草原,成了一張沒有邊際的毛茸茸的金毯。遠山在陽光下,漸漸顯現出來,將一股豪邁、崇高之氣,浸潤著根鳥的整個身心。林中的小鳥紛紛飛出,飛到草原上,飛進陽光裡,使空中變得喧鬧非常。

  根鳥背起行囊,騎上馬背,在馬上朝板金鞠了一躬,看了他最後一眼,掉轉馬頭,迎著大山飛馳而去。

  十天后,他走進崇山峻嶺。山磊磊,石崖崖。他似乎走進了永遠也不能走出的群山。他已一連四五天,沒有看到行人了。但他已經又習慣了這種孤旅。實在覺得寂寞時,他就會在群山間大喊大叫。喊叫聲在山間撞來撞去,仿佛有無數的人在喊叫。

  根鳥感覺到馬一直在走向高處,仿佛要走到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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