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
|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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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鳥坐在那兒不動,他並無讓他們忽生一個驚奇的心思,而只是想讓灣子他們並不驚乍地看到他根鳥又回來了——他回來是件自然的事情。 灣子他們還是驚奇了:「這不是根鳥嗎?」「根鳥!」「根鳥啊!」 根鳥朝他們笑笑,站了起來。他要使他們覺得,他們的一個小兄弟又回來了。 灣子望著根鳥:「你怎麼回來了?」 根鳥依舊笑笑:「回來背米。」 根鳥與灣子他們一起朝碼頭走去。一路上,灣子他們說了許多話,但不知為什麼,就是沒有談到杜家。當灣子打算上船背米時,根鳥問道:「老爺好嗎?」 灣子答道:「好。」 根鳥又問:「太太好嗎?」 灣子答道:「好。」 根鳥就問到這裡。他在心裡希望灣子他們能主動地向他訴說秋蔓的情況。然而,灣子他們就是隻字不提秋蔓。等灣子已背了兩趟米之後,根鳥終於憋不住了,問道:「秋蔓好嗎?」 灣子開始抽煙。 其他的人明明也已聽到了根鳥的問話,卻都不回答。 灣子吸了幾口煙,問道:「根鳥,告訴大哥,你是沖秋蔓回米溪的嗎?」 根鳥低頭不語。 灣子說:「你怎麼現在才回來?」 根鳥疑惑地看著灣子。 灣子說:「秋蔓已離開米溪了。」 「離開米溪了?」 「半個月前,她進城了。」 「還去讀書嗎?」 「她嫁人了,嫁給了她的一個表哥。」 根鳥頓覺世界一片灰暗。 灣子他們全都陪著根鳥在河邊上坐了下來。 根鳥似乎忘記了灣子他們。他坐在河邊上,呆呆地望著河水中自己的影子。早晨的河水格外清澈。根鳥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又瘦又黑的臉上,滿是疲倦;雙眼似乎落上了灰塵,毫無光澤,也毫無生氣。 根鳥無聲地哭起來。 當他終於清楚了自己的處境時,他站了起來,對灣子他們說:「我該走了。」 灣子問:「伯;去哪兒?」 根鳥說:「去鶯店。」 灣子說:「你不去杜家看一看?」 根鳥搖了搖頭,說:「不要告訴他們我回過米溪。」他與那一雙雙粗糙的大手握了握之後,走向在河坡吃草的馬。 灣子叫道:「根鳥!」 根鳥站住了,望著灣子:有事嗎? 灣子從口袋裡掏出一些錢來,放在根鳥的手上。 根鳥不要。 灣子說:「我看到你的錢袋了。」 其他的人也都過來,各自都掏了一些錢給了根鳥。 根鳥沒有再拒絕。他將錢放入錢袋,朝灣子他們深深地鞠了躬,就跑向白馬,然後迅捷地又離開了米溪。 當馬走出米溪,來到曠野上時,根鳥騎在馬背上,一路上含著眼淚唱著。他唱得很難聽。他故意唱得很難聽: 蓮子花開蓮心動, 藕葉兒玲瓏, 荷葉兒重重。 想當初, 托你擔水將你送; 到如今, 藕斷絲連有何用? 奴比作荷花, 郎比作西風。 等將起來, 荷花有定風無定, 荷花有定風無定…… 他急切地想見到金枝。 他回到了鶯店之後,先交了錢,又住進了戲班子住的客店。他沒有去看金枝,而是上街洗了澡,理了發,並且買了新衣換上。在飯館裡吃了飯後,他早早地來到了戲園子。 金枝直到上臺演出後,才看到煥然一新的根鳥。她不免感到驚訝,動作就有點走樣,但很快又掩飾住了。 後來的那些日子,根鳥又像往常一樣,白天去賭場,晚上去泡戲園子。他根本不管自己身上一共才有多少錢,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樣子。 「你離開鶯店吧。」這天夜裡,金枝懇切地對他說。 「不。」 「走吧,快點離開這兒吧。」金枝淚水盈盈。 依然還是一道幔子隔著。根鳥只想與金枝呆在一起。他已無法離開金枝。如今的根鳥在孤獨面前,已是秋風中的一根脆弱的細草,他害怕它,從骨子裡害怕它。漫長的黑夜裡,他已不可能再像從前,從容地獨自露宿在街頭、路邊與沒有人煙的荒野上了。他要看到金枝房間中溫暖的燭光,看到她的身影,聽到她微如細風的呼吸聲。金枝一舉手,一投足,一個微笑,一聲歎息,都能給他以慰藉和生趣。 然而,他又沒有錢了。 金枝拿出自己的錢來,替他先付了客店的房費和泡戲園子的錢。但沒過幾天,她終於也付不起了。 晚上,癡呆呆的根鳥只能在戲園子的門外轉悠著。他急切地想進去,其情形就像一隻雞到了天黑時想進雞籠而那個雞籠的門卻關著,急得它團團轉一樣。 他終於趁看門人不注意時,偷偷地溜進了戲園子。他貓著腰,走到了最後面,然後一聲不響地站在黑暗裡。 開始,戲園子裡的人也沒有發現他。等上金枝的戲了,才有人看到他,於是就報告了班主。 班主發出一聲冷笑,帶了四五個人走過來,叫他趕快離開。 臺上,金枝正在唱著,根鳥自然不肯離去。 「將他轟出去!」班主一指根鳥的鼻子,「想蹭戲,門也沒有!」 那幾個人上來,不由分說,將根鳥朝門外拖去。根鳥拼命掙扎。 班主道:「他再不出去,就揍扁他!」 其中一個人聽罷,就一拳打在了根鳥的臉上。根鳥的鼻孔頓時就流出血來。 臺上的金枝看到了,就在臺上一邊演戲,一邊在眼中汪滿淚水。 根鳥終於被趕到了門外。他被推倒在門前的臺階上。 天正下著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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