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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根鳥微微揚著腦袋,閉著雙眼。耳邊是秋蔓的純淨的呼吸聲。

  也就是這天夜裡,當秋蔓把她的胳膊優美地垂掛在床邊,從嘴角流露出甜蜜的微笑時,已久違了的大峽￿,卻再一次出現在了已差不多快要忘記一切的根鳥的夢裡——與米溪一派暖融融的景象形成鮮明的對照,此刻,大峽￿銀妝素裹,大雪在峽谷中如成千上萬只蝴蝶一般在飛舞,幾隻白鷹偶爾盤旋在峽谷中,若不仔細分辨,都很難看出它們來。顯然有風,因為地上的積雪不時被吹起,雪粉如煙,能把一切遮蔽。

  那株高大的銀杏樹,已成了一棵莊嚴肅穆而又寒氣森然的玉樹。

  銀杏樹的背後,有了一個小棚子。它是由樹枝、樹葉和草搭就的。那顯然是由一雙女孩兒的手做成的,因為它顯得很秀氣,也很好看。它被一層晶瑩的白雪覆蓋著,使根鳥一時覺得那是天堂裡的景色。

  根鳥終於看到了紫煙,但只是一個背影。她的衣服似乎早已破損,現在用來遮擋身體的是用一種細草編織的「衣服」。

  那細草如線,是金棕色的。紫煙顯然是一個心靈手巧的女孩兒。她將「衣服」編織得十分合體,且又十分別致。

  她在不停地扒開積雪,兩隻手已凍得鮮紅,如煮熟的蝦子。當她將一枚鮮紅的果子放入嘴中時,根鳥終於明白了:她在艱難地覓食。

  她的頭髮已長過臀部。因此,當她彎腰扒雪時,那頭髮就垂掛著,在雪地上蕩來蕩去,將積雪蕩出花紋來。本來是烏黑的頭髮,現在卻已變成深金色了。

  她扒著雪,不住地尋覓著食物:果子或可吃的植物的根莖。雖然艱難一點,但總還是能尋找到的。

  根鳥盼望了很久很久,才終於見到她的正面。那時,她大概是感到腰累了,或者是覺得自己無需再尋找食物了,便直起腰來,向已朝她遠遠離去的小棚子眺望著。依然還是一副柔弱的面孔,但那雙清澈的眼睛中卻有了一些堅毅的火花,憂鬱的嘴角同時流露出一種剛強,而這一切,似乎是在失望中漸漸生長起來的。白雪的銀光映照著這張紅撲撲的臉,使那張臉仿佛變成了一輪太陽。

  她似乎一下子看見了根鳥,目光裡含著責備:你怎麼還不來這個峽谷?

  根鳥窘極了,內心一下注滿了羞愧。

  她朝根鳥淒然一笑。那笑是在嘴的四周漾開的:仿佛平靜的水面,被投進去一粒小小的石子,水波便一下子如花一般悄然開放了。

  他們久久地對望著。漸漸的,她的目光裡已無一絲責備,也沒有了堅毅,而一如從前,只剩下了憂傷與讓人愛憐的神情。

  大雪一時停住了。天地間,只有靜穆。

  站在雪地上的紫煙,顯得萬分聖潔。

  紫煙是美的,淒美。

  §6

  根鳥變得心事重重的,誰也無法使他高興起來。大峽￿後來沒有再在他夢裡出現,但卻在他的想像裡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他的心不得安寧。米溪的一切都是讓人舒適的,但根鳥在接受這一切時,已顯得麻木了。他不管杜家人怎麼勸說,硬是脫了那些漂亮的衣服,又去船上背米。他比以往更加賣力。他只想自己能夠累得什麼也不再去想它。然而沒有用,一個一直糾纏著的心思在復活以後,更加有力地糾纏著他。

  秋蔓總是千方百計地去逗引他。她只想讓他高興。知道自己無法做到之後,她將根鳥要去大峽￿的事情告訴了父母。

  父母聽罷,倒也沒有笑話根鳥,只是歎息:「這孩子,腦子裡總有一些怪念頭。」

  夏天過去了,秋天到來了。米溪的秋天,涼爽宜人,四周的莊稼地一片金黃,等待著農人的收割。所有的人,臉上都喜孜孜的。米溪的酒館,生意更加紅火。一切都表明,杜家也遇上了一個好年景,上上下下的人,樂在心裡,喜在眉梢。

  但根鳥卻在街頭飄零的梧桐樹葉裡,在顯然減少了熱度的秋日裡,在晚間牆根下的秋蟲的鳴唱裡,感覺到了秋天的蕭瑟與悲涼。

  他又做了一個夢——夢見的不是紫煙,而是父親。自從父親去世之後,他就從未在根鳥的夢中出現過——父親站在荒涼的野地上,大風吹得他搖晃不定。他的臉上滿是不悅。他望著根鳥:「你還滯留在這裡?」

  根鳥無言以答。

  「你這孩子,心最容易迷亂!」

  根鳥想爭辯,但就是說不出話來。

  父親憤怒了,一步走上來,揚起巴掌,重重地打在他的嘴巴上:「你昏了頭了!」

  根鳥只覺得兩眼發黑,向後倒去,最後撲通跌倒在地。

  根鳥知道這是個夢,但在大汗淋漓中醒來時,卻發現自己真的躺在地上。他摸了摸地,又摸了摸牆,再摸了摸床邊,證實了自己確實是躺在地上後,心裡感到納悶而恐慌,不由得又出了一身冷汗,頭腦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窗外,月亮正在西去。秋蟲在樹根下,銀鈴一樣鳴唱。

  根鳥從地上爬起來,點亮了蠟燭,打開了自從進入杜家以後就再也沒打開過的行囊,找到了那根布條。那布條已顯得很舊了,那上面的字也有點模糊了,但在根鳥看來,卻一個字一個字都很觸目驚心,耳邊猶如聽見了強烈的呼喚聲。

  根鳥再無睡意。他爬上床,抓著這根布條,倚在床頭上,直到天亮。他沒有在往常的時間打開門來,而是將門繼續關住。他開始一樣一樣地收拾東西,將自己該帶走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歸攏在一處,而將自己不該帶走的東西又一樣一樣歸攏在另一處。當一切都已收拾明白了,他才穿著那天夜裡走進米溪時穿的那身衣服,打開門走出來。

  根鳥問女傭:「見到秋蔓了嗎?」

  女傭告訴他:「秋蔓一早上就守在你的房門口,見你遲遲不起來,才拿著你給她的風箏,到後邊田野上去了。」

  根鳥點了點頭,就走出鎮子,朝田野上走去。

  秋蔓看見了根鳥,就抓著風箏線朝根鳥跑過來,那風箏就越飛越高。

  根鳥與秋蔓放了一回風箏,終於說道:「我要走了。」

  秋蔓的手一軟,風箏線從手中滑脫,隨即風箏飄飄忽忽地向大河上飛去,最後落到了水中。

  秋蔓掉頭往家走去。

  根鳥就跟在她身後。

  秋蔓站住了,根鳥看到了她的肩頭在顫動著。她突然跑起來,但沒跑幾步,又淚水漣漣地掉過頭來,大聲說:「你怎麼這樣傻呀?你怎麼這樣傻呀……」再掉過頭去後,頭也不回地直跑進鎮裡。

  秋蔓跑回家,見了母親,就伏在她肩上,一個勁地嗚咽、抽泣。

  母親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是用手拍打著她的後背。

  父親坐在椅子上說:「那孩子不是我們能留得住的,讓他去吧。」隨即吩咐管家,讓他給根鳥帶上足夠多的錢和旅途上所需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整個杜家大院還未有人醒來時,根鳥就輕手輕腳地起床了。他在秋蔓房前的窗口下停了停。他以為秋蔓還在睡夢中,而實際上秋蔓似乎知道他要一早走,早已撩開窗簾的一角,看著外邊的動靜。當她看見根鳥走過來時,才將窗簾放下。而當她過了一陣,再掀起窗簾時,窗下已空無一人。

  她便只能將淚眼靠在窗子上,毫無希望地朝還在朦朧裡的大院看著。

  根鳥騎著馬離開了恬靜的米溪。除了帶上他應得的工錢與他的行囊外,他將杜府的一切饋贈一樣一樣地留了下來。

  馬蹄聲走過米溪早晨的街道,聲音是清脆而幽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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