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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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獨眼老人每次遇到他時,總還是用他的獨眼告訴根鳥: 沉住氣! 這天夜裡,根鳥驚訝得幾乎要從床上蹦跳起來:他又聽到了馬的嘶鳴聲!那次逃跑失敗後,他就一直沒有再聽到馬的嘶鳴聲了。他懷疑前幾次在夜間聽到的馬的嘶鳴,真可能是自己的幻覺。他都將那匹白馬忘了。而現在,它卻在黑茫茫的夜晚又嘶鳴起來了。那聲音是穿過密匝匝的樹葉傳來的,是顫抖著的。但千真萬確,是他的白馬的嘶鳴。難道這是白馬的幽靈徘徊在山頭嗎? 嘶鳴聲成了根鳥心中的號角。 根鳥終於在一天的黃昏,走向在小溪邊洗腳的獨眼老人。 他平靜地告訴獨眼老人:「今夜,我要走了。」 獨眼老人沒有阻止他:「你打算燒掉那片紅珍珠?」 根鳥沒有問獨眼老人是怎麼知道他的心思的。他對獨眼老人的這種神明般的先知都已習以為常了。他只是朝獨眼老人點了點頭,然後赤腳站到水中,將獨眼老人那雙長長的、平平的、已軟弱無力的腳握在手中。他用力地給獨眼老人搓擦著。 「你還想帶走青壺?」 「是的。」根鳥抬起頭來望著獨眼老人,「我還要帶著你一起走!」 獨眼老人堅決地搖了搖頭:「我已走不動了。」 「還有那麼多人怎麼辦?」根鳥望了一眼在遠處走動的人們。 「每隔半年,他們都要再一次吃紅珍珠,只有這樣他們才能不返回從前。你只管把那片紅珍珠統統燒掉便是了,就別去管他們了。」 在逃跑的前幾天,根鳥常往青壺守護的山坳裡跑。疤子他們也不很在意,以為是兩個孩子互相吸引,合在一起玩耍。 根鳥撿了一捆又一捆枯樹枝,堆放在一塊岩石的後邊,他對青壺說:「我們要在這裡搭一座房子。」青壺聽了,覺得這是件有趣的事情,就和根鳥一起撿,直到根鳥說:「夠了,不用再撿了。」才作罷。 這個日子是精心選擇的。 天不黑也不亮。亮了,容易被發現,黑了又難以看清逃跑的山道。那月亮似乎有心,蒼白的一牙,在不厚不薄的雲裡遊動,把根鳥需要的亮光不多不少地照到地上。這又是一個特別的日子——是長腳家族發現這座鐵礦、將第一個人誘進峽谷的日子。每逢這個日子,長腳家族總要鋪張地慶祝一番。 這天,長腳讓疤子去通知各處幹活的人們早早收工,然後到大木房集中會餐。大木房準備了足夠的酒和菜,大家可盡情地享用。已多日聞不見酒香的人,見一大桶一大桶的酒擺在那裡,就恨不得一頭紮進酒桶裡。他們操起大碗,在桶邊擁擠著,搶舀著氣味濃烈和芬芳的酒。不多一會兒,就有人喝醉了,倒在大木屋門口的臺階下。這是一個沒有戒備的日子。 長腳站在人群中,也端著酒碗,不時與人們乾杯。他神采飛揚,雙目炯炯有神。 根鳥混雜在人群裡,也拼命用大碗去桶裡舀酒。在長腳的目光下,他大口喝著,酒從嘴角嘩嘩流進脖子。但他很快就在人群中消失,而走出大木屋。見四下無人,他便將酒潑向亂石灘。然後,他又重返大木屋,在長腳的目光下,再一次舀滿了一碗酒。 當根鳥拿著空碗,搖搖晃晃地又要進大木屋時,他看見獨眼老人正端著酒碗坐在門檻上。獨眼老人朝他微微一點頭,根鳥便立即聽出:就在今天! 月亮偏西時,木屋裡外、亂石灘上,到處是喝倒了的人,其情形仿佛是剛有一場瘟疫肆虐過,只留下屍橫遍野。 根鳥也倒下了,倒在離青壺守護的山坳口不遠的地方。 他的心慌亂地跳著,不是因為酒,而是因為那個時刻。他望著星空,把激動、興奮與狂喜統統壓在心底。此刻,時間在根鳥的感覺裡是有聲音的,像馬蹄聲,像流水聲,像風來時蘆葦的折斷聲……獨眼老人在唱著一首充滿懷戀、惜別又讓人心生悲涼的歌: 河裡有個魚兒戲, 樹上有個鳥兒啼。 啼只啼, 個個都是有情意。 既有意, 就該定下個長遠計。 空中的鳥兒, 波浪裡的魚, 細想想, 魚歸滄海鳥飛去, 倒落得獨自一個添憂慮…… 根鳥終於爬起來,走向黑色的山坳。 松樹上,掛著一盞四方形的玻璃罩燈。蛋黃樣的燈光從高處照下來,照在那片紅珍珠上。離燈光近的地方,那紅珍珠一粒一粒的,如寶石在燭光下閃爍。夏夜的露水濕潤著紅珍珠,使它散發出一種甜絲絲的令人昏睡的氣息。 青壺的酒菜是專人送來的。小傢伙顯然也喝酒了,正在燈下的草席上酣睡。 「過一會兒,我就要帶你走了。」根鳥蹲下來,望著青壺在睡眠時顯得更為稚氣的面孔,心中滿是一個哥哥的溫熱之情。 他沒有驚動青壺,而獨自一人走到岩石背後,然後將那些枯枝抱過來,一部分堆放在紅珍珠地的四角,一部分撒落在紅珍珠叢中。枯枝全部分完之後,他拔了一小堆乾草,將玻璃罩燈摘下,轉過身去擋住微風,打開玻璃罩,用燈火點燃了一把乾草。 他放下玻璃罩燈,抓著點燃的乾草,點燃了第一堆枯枝。他又用一把點燃的乾草,點燃了第二堆枯枝……他在做這一切時,顯得不慌不忙。仿佛這世界空無一人,他在自由自在地做一件他願意做的事情。 四堆枯枝如四座火塔,立即照亮了山坳。 根鳥坐到青壺的身旁。他看到火光忽明忽暗地照著依然在熟睡的青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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