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一九


  黃毛朝圍觀的人說:「他錢袋丟了,說是我拿的。我怎麼會拿他的錢袋!」

  黃毛終於退到街尾的黑暗裡。這時,他突然轉身,朝更濃重的黑暗裡跑去。

  根鳥循著黃毛的腳步聲,緊緊地追上去。

  黃毛是在朝青塔方向跑。

  前面就是樹林,黃毛的腳步聲忽然消失了。

  根鳥抓著椅腿追進了樹林。他在黃毛腳步聲消失的地方站住,想發現黃毛的身影,無奈林子裡更黑暗,什麼也看不清楚。他轉身尋找著,四周卻毫無動靜。他不住地叫著:「還我錢袋!」叫著叫著,聲音就變成了哭腔:「我要我的錢袋,我要我的錢袋……」

  一條黑影從一棵大樹的背後朝根鳥撲過來,一下子將根鳥撲倒在地上,並迅捷地奪走了根鳥手中的椅腿。

  根鳥企圖從黃毛的身體下掙扎出來,但沒有成功。他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但還在嘴裡不住地叫著:「我要我的錢袋,我要我的錢袋……」後來,他往黃毛臉上啐了一口唾沫。

  黃毛扔掉了椅腿,用拳猛擊著根鳥的頭部,直打得根鳥沒有聲息。

  黃毛放開了根鳥:「你趁早給我滾出青塔!」他拍了拍手,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後哼唱著一首下流小調往前走去。

  已看見青塔的燈光時,黃毛的後腦勺遭到了一塊石頭的打擊。他晃了幾下,差點摔倒在地。他慢慢清醒過來時,看見了根鳥。「你真的是不想活了!」說罷,撲過來,又揪住了根鳥的衣領,然後猛地將根鳥抵在一棵樹上。

  根鳥這回沒有掙扎,只是含著眼淚說著:「我要我的錢袋,我要買馬,我要騎馬向西去,我要去找一個大峽￿,找一個叫紫煙的女孩子……」

  黃毛不想再與根鳥囉嗦下去:「我聽不明白你在胡說些什麼!我只知道讓你趕快滾開!」說罷,殘暴地將根鳥的腦袋連續不斷地往樹幹上猛烈撞擊,直到他自己感覺到心裡已經痛快了,才鬆手。

  根鳥順著樹幹癱了下去。

  根鳥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鬆軟的大床上。那是一間大屋,大得似乎深不可測。桌子上,有一盞油燈。離大床不遠的地方,還有一隻火盆,那裡頭的木柴還在紅紅地燃燒,把溫暖朝四面八方擴散著。他正疑惑著,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不一會兒,他就從燈光裡看見了一位駝背的老僧人。他身披一件朱紅的袈裟,低頭合掌,道一聲:「阿彌陀佛!」

  「我這是在哪兒?」

  「你在一座寺廟裡。」

  「您救了我?」

  老僧人沒回答,轉身過來,將幾塊木柴添進火盆:「你從哪兒來?又到哪兒去?」

  根鳥鼻頭一酸,眼淚奪眶而出。他向老僧人訴說了一切。

  老僧人撥動著火盆,讓火更旺地來暖和屋子。

  「您不會也笑話我傻吧?」根鳥問。

  老僧人搖了搖頭,然後說道:「你明天一早,就可以騎著馬西去了。」

  「馬?我已經沒有錢買馬了。」

  「門前的桂花樹下就拴著一匹白馬。它對於我來說,全無一點用處。」

  「我怎麼能要你的馬?」

  「難道你不想早點見到那個大峽￿嗎?」

  根鳥無語。

  「你只管騎著它去吧。」他緩慢地邁著腳步,朝棕色的帳幔走去,「你早點休息。明天早上,恕我不能見你。一路當心。」

  他撩起帳幔。有片刻的時間,他停在了那裡。

  根鳥一直未能看到老僧人的臉。當老僧人即將要消失於帳幔背後時,他心中十分希望能夠一睹老僧人風采,但他最終也未能如願。他能看到的,只是老僧人那只撩帳幔的手。那只手卻也使他終身難忘:他從未見到過這樣的手,它顯然衰老了,但卻是優雅萬分;那五根手指,以及手指與手掌連成一體所呈現出的姿態,透露著根鳥說不清道不白的東西。

  帳幔在那只手中滑落下來,老僧人如夢一般消失在帳幔背後。

  正當根鳥朝帳幔怔怔地看著時,窗外傳來一聲馬嘶。他撩開窗簾,只見室外月光如水,一匹體態優美的白馬正立在桂花樹下:它的兩條前腿中的一條彎曲著,便有一隻馬蹄漂亮地懸在空中。

  根鳥久久地望著窗外的這道風景。

  第二天,他遵照老僧人的囑咐,沒有去驚動老僧人,輕輕走出寺廟,解開韁繩,騎上了馬背。

  那馬氣宇軒昂,英姿勃勃,未等根鳥催它,便心領神會一般,朝青塔風一般跑去。

  背上行囊,告別了奶奶一家人,根鳥騎上白馬,開始中斷了一個冬季的旅程。當馬走出青塔鎮時,他催馬朝那座寺廟跑去。他心裡還是渴望看那老僧人一眼。然而,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座寺廟了。他問路上行人,他們有的說,青塔邊上確實有座寺廟,而有的居然肯定地說,青塔這一帶從未有過寺廟。他找到中午,也未能找到這座寺廟。而那馬似乎厭倦了尋找,總是將腦袋沖著西方,欲要西去。

  「我肯定是迷路了。」根鳥打消了尋找寺廟的念頭,在心中道一聲「老僧人,再見了」,雙腿一敲馬肚,那白馬便飛也似的奔跑在被春天的陽光灑滿的荒寂野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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