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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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沉悶的行走中,根鳥悄悄地打量了這個行者:衣衫襤褸,一頂氊帽已經破爛不堪,背上的行囊簡直就是一捆垃圾;腳上的鞋已多處破裂,用繩子胡亂地捆綁在腳上;身體高而瘦,背已駝,臉色蒼黑,長眉倒很好看但已灰白;或許臉型本就如此,或許是因為過度的清瘦,顴骨與鼻樑都顯得很高,嘴巴也顯得太大,並且牙床微微凸出;最是那一雙眼睛,實在讓人難忘,它們在長眉下深深隱藏著,目光卻在底部透出一股幽遠、固執,還含了少許冷漠。 在一座土丘的坡上,他們坐下來,開始吃東西。這時,根鳥又注意到了那雙手:十指長長,瘦如鐵,蒼老卻很勁道。 根鳥要將自己的餅子分行者一塊,被行者搖手拒絕了。 行者啃著一塊已經發黑的幹饃,目光依然還在前方。 這一天裡,根鳥也沒有聽到那行者說過一句話。然而根鳥知道,那行者並不是一個啞巴。 晚上,他們同宿在一座山丘的背風處,還是默然無語。但根鳥感覺到,那行者已經默認了他是自己的一個同伴,目光裡已流露出淡淡的歡喜。 又一天開始後不久,那行者終於開始說話。那是在他見到前方一株矮樹之後。他望著那幾天以來才看到的惟一的一棵樹,站住了。他的那張似乎凍結了的臉,仿佛是死氣沉沉的湖水被柔風所吹,開始微波蕩漾。他說:「我們快要走出這荒漠了。」他的聲音是沙啞的,似乎已多日不與人說話,因此,這句話從嘴中吐出時,顯得十分艱難,極不流暢。 根鳥既為行者終於開口說話,更為了那句由行者說出口的話而在心中充滿一派親切與激動,因為,行者說的是「我們」快要走出這荒漠了,也就是說,他們已經是一道的了,根鳥已不再是一人了。 他們一起走到那棵其貌不揚的樹下。這是一棵根鳥從未見過的樹。但這無所謂。他們現在想到的只是這棵樹向他們透露了一個信息:荒漠之旅已經有了盡頭。 他們告別了這棵矮樹,朝前方走去,腳步似乎變得輕鬆了許多。 一路上,那個行者仿佛突然被喚醒了說話的意識,盡可能地恢復著因經久不用而似乎已經喪失了的講話能力。他不僅能夠愉快地來回答根鳥的問話,還不時地向根鳥問話。當他從根鳥的嘴中得知根鳥西行的緣由時,不禁靠近根鳥,並用一隻冰涼的手,緊緊抓住了根鳥的手,目光裡含著親切的與詩一樣的讚美。 太陽即將再一次落下去時,根鳥知道了他的名字:板金。 根鳥還知道,他過去居然做過教書先生。 但當根鳥希望知道板金西行的緣由時,板金只是朝根鳥一笑,並沒有立即回答。根鳥並不去追問,因為,他已感覺到,板金正在準備將心中的一切都告訴自己。 這天晚上的月亮出奇的亮。空中沒有一絲塵埃,那月光淋漓盡致地灑向荒漠,使荒漠顯得無比深遠。空氣已經微帶濕潤,森林或湖泊顯然已在前邊不遠的地方。根鳥和板金一時不想入睡,挨得很近地坐著,面朝荒漠的邊緣。 板金從懷中摘下盛酒的皮囊,先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根鳥:「小兄弟,你也來喝一口。」 「板金先生……」 「我今年五十歲,就叫我板金大叔吧。」 「不,我還是叫你板金先生。」 「隨你吧。」 「我不會喝酒,板金先生。」 「喝一口吧。」 「我只喝一口。」 「就只喝一口。」 根鳥喝了一大口酒,身上馬上暖和起來。 板金喝了十幾口酒,說:「小兄弟,好吧,我告訴你我往西走的緣由。」他望著月亮說:「我的家住在東海邊上。我是從那裡一直走過來的,已經走了整整五年了。」 「五年了?」根鳥吃了一驚。 「五年了,五年啦!」板金又喝了一口酒,「記不清從哪一代人開始,我的家族得了一種奇怪的毛病,凡是這個家庭的男子,一到十八歲,便突然地不再做夢……」 「這又有什麼?」根鳥既覺得這事有點奇怪,又覺得這事實在無所謂。 「不!小兄弟,你大概是永遠不會理解這一點的:無夢的黑夜,是極其令人恐懼的。黑夜長長,人要麼睜著雙眼睡不著,在那裡熬著等天亮,要麼就死一般地睡去,一切都好像進入了無邊的地獄,醒來時,覺得這一夜黑沉沉的,空洞洞的,孤獨極了,荒涼極了,那感覺真是比死過一場還讓人恐怖。在我的記憶裡,我的家庭中,曾有兩個人因為終於無法忍受這絕對沉寂的黑夜,而自盡了。其中一個是我的叔父。他死時,我還記得。他是在後院的一棵桑樹上吊死的。為了治好這個病,我們這個家族,一刻也沒有放棄尋找辦法,然而,各種辦法都使過了,仍然還是如此。我們這個家族的男人,都害怕十八歲的到來,就像害怕走向懸崖、走向刑場一樣。在這個年齡一天一天挨近時,我們就像在黑暗中聽著一個手拿屠刀的人從遠處走過來的腳步聲,心一天一天地發緊。許多人不敢睡去,就用各種各樣的辦法讓自己醒著,長久之後,身體也就垮了。我們這個家族的人,衰老得比任何人都快……」板金喝了一大口酒。 根鳥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感到有點寒冷,從板金手中拿過皮囊,也喝了一大口酒。 「小兄弟,你現在多幸福啊!你能做夢,做各色各樣的夢,你居然能夢見一個長滿百合花的峽谷!你還要什麼呀,你有夢呀!你有那麼好的夜晚!那夜晚,不空洞,不寂寞,有聲有色的。哪怕是一場噩夢呢——噩夢也好呀,一身大汗,醒來了,你因擺脫了那片刻的恐懼,而在心裡覺得平安地活著,真是太好了,你甚至在看到拂曉時的亮光已經照亮窗紙的時候,想哭一哭!夢是上蒼的恩賜!」他仰臉看著月亮,長歎了一聲,「我不明白,天為什麼獨獨薄我一家?我不明白呀!這世界,你是看到了,不如人意呀!那長夜裡再沒有一個夢,人還怎麼去活?太難啦,真是太難啦……」 根鳥借著月光,看見板金的眼中閃爍著冰涼的淚光。他將皮囊遞到了板金手中。 板金將皮囊搖晃了幾下,聽著裡面的酒發出的叮咚聲:「躲不開的十八歲終於來了!就在那天夜裡,我像我的祖輩們一樣,突然地好像跌進了墳墓。那一夜,好像幾十年、幾百年,無邊無底的黑暗。那黑暗推不開、避不開。終於醒來時,我就覺得自己心都老了。我坐在河堤上,望著河水,將臉埋在雙腿中間哭起來……」 「喝點酒吧,喝點酒吧,板金先生。」 板金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因為過猛,酒從嘴角流出,在月光下晶晶閃亮。 「眼見著,我自己的兒子已長到十歲了,我終於在一天晚上,離開了家。那時兒子已經熟睡。臨出門時,我借著燈光,看到他的嘴角流露著甜甜的微笑。我知道,他正在做夢,做一個好夢。那時,我在心裡發誓,我一定要讓我的兒子,每天夜裡,都能有夢陪伴著他,直到永遠。內人一直將我送到路口,我說:『我一定要將夢找回來!』」 根鳥苦笑了一聲:「夢怎麼能找回來呢?」 「能!」板金固執地說,「一定能的!我知道它在哪兒。夢是有靈性的,夢就跟你見過的樹林、雲彩、河流一樣,是實實在在的,是真的,真真切切。它丟失了,但它還在那兒!」 「你到哪裡去找呀?」 「西邊。我知道它在西邊。」 「你怎麼能知道呢?」 「我當然知道!」板金回憶道,「就在丟失夢的頭一天夜裡,我夢見了我的夢消逝的情景。它像一群小鳥,一群金色的小鳥,落在一棵滿是綠葉的樹上,忽地受了驚嚇,立即從樹上飛起,向西飛去了,一直向西。當時,天空金光閃閃,好像飄滿了金屑。不久,就一一消失了,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消失在了西邊,只剩下一片黑色的天空……」 根鳥不由得站起身來,朝西邊的夜空望去。 板金將皮囊放在地上,也站起來,將一隻無力的手放在根鳥的肩上:「小兄弟,我們都是在做同樣的事。我比你大得多,但我們是兄弟!」 空氣裡,飄來微弱的松脂氣味。 「明天,我們就能到青塔。」板金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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