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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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鳥有點局促不安,吞吞吐吐。他心中非常願意將一切都說出來。他太想將一切說出來了。他憋得慌。他要讓那些趕駝人,甚至是這些面容慈祥的駱駝都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他要他(它)們知道,他絕不是一個在荒漠上閒逛的流浪兒,或者是一個懶惰的沿路乞討的乞丐。 駝隊在一座高大沙丘的背面停下來了。駝隊要在這裡結束這一天的行走。不遠處是一片湖水,它正在霞光裡閃動著安靜而迷人的亮光。真是一個宿營的好地方。 根鳥和那個少年坐在沙丘上。 「我要去找一個長滿百合花的大峽。」 那少年望著根鳥佈滿塵埃但雙眼閃閃發亮的臉。 根鳥眺望著西邊的天空。那時的天空壯麗極了。空曠的荒漠,使西邊的天空完全呈示出來。霞光從西面的地平線上噴射出來,幾隻烏鴉正從霞光裡緩緩飛過。根鳥十分信賴地看了那個少年一眼,然後從頭到尾地講述他此行的原因。 這個故事顯然深深地感染並打動了那個少年。他聽得十分入神。 故事講完後,那個如癡如醉的少年似乎突然地醒悟了過來,臉上換了另一種表情。他朝根鳥一笑,然後飛跑而去,回到了那些人中間。他向那些人說:「我知道他向西走是去幹什麼。」然後,他挖苦地將剛才從根鳥嘴中聽到的一切,轉述給了那些人。 那個漢子對那個少年說:「讓他過來,再對我們說說。」 少年又來到了根鳥身旁:「他們都想聽你說一說你為什麼向西走。」 「我都對你說了。你向他們說吧。」 「他們不相信我說的。」 根鳥跟著那個少年走向那些坐著的或側臥著的人。 根鳥從他們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壓制不住的笑容。他似乎感覺到了這種笑容是不懷好意的,但他並不能在腦海裡形成一個判斷。他站在他們面前,手足無措。 那個漢子站起身,將根鳥背上的行囊取下放在沙上:「今天晚上,你就和我們在一起吧。現在,你來說一說你的布條、夢呀什麼的。」他一指那個少年說:「他嘴笨,沒有說清楚。」 根鳥疑惑地坐下了。 「講吧。」那漢子說,「也許我們中間就有誰知道那個大峽呢?」 一個臉長得像馬臉的人強調說:「一個長滿了百合花的峽谷。」 根鳥就又從頭講起來。那些人都擺出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於是根鳥就很投入地講著。當接近尾聲,根鳥在描繪夢中的紫煙最後一次出現時,首先是那個漢子說了一句:「還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兒呢。」 那些人便一起大笑起來。 有人指著根鳥:「世上還有這樣的傻瓜!」 「馬臉」說:「這孩子居然知道想女孩兒了,還想得神魂顛倒!」 那個少年笑得在沙地上直打滾。 根鳥很尷尬地坐在那兒,在嘴中不住地說:「你們不相信就拉倒,你們不相信就拉倒……」 那些人越笑越放肆。那個少年正被一泡尿憋著,轉過身去撒尿,一邊尿一邊笑。尿不成形,扭扭曲曲地在他身前亂顫悠。 根鳥看到,只有那個遠遠地坐著的、蒼老得就像這個大荒漠似的老人始終沒有笑。 他看了根鳥一眼。根鳥從那對同樣衰老的目光裡覺察到了一種溫暖、一種心靈的契合。 根鳥突然起身,抓起行囊,走開去了。 天終於黑下來。根鳥看著趕駝人在篝火旁喝酒、吃東西、談笑,自己很清冷地從行囊中掏出一塊幹硬的餅子,慢慢地咬嚼起來。望著無邊無際的黑暗,他心中也是一片蒼茫。 那個少年拿了一塊被火烤得焦香的羊肉,走到根鳥的身旁:「吃這個吧。」 根鳥搖了搖頭。 「拿去吧。」 根鳥沒有看他。根鳥不想再看他。 那個少年覺得無趣,拿著羊肉轉身回到那些人中間去了。 根鳥打開行囊,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到身上。他預感到了荒漠之夜的寒冷。 趕駝人也開始休息,四周就只剩下了一片寂靜。 根鳥聽到了沙子被踩的聲音,不一會,他看到那個老人站在他身旁。 老人坐了下來,望著西邊的夜空說:「我小時候聽說過,在西邊的大峽裡,確實有白色的鷹。」 「那峽谷遠嗎?」 「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不是三天五天、三個月五個月就能走到的。」 「我可以跟著你們的駝隊走嗎?」 「不行了。明天一早,我們就要往南走了,而你卻是往西走。那個大峽在西邊。」 老人坐了很久,臨走時說:「不管別人說什麼,你只管走自己的路。」 根鳥看到老人正離他而去,想到明天又得孤身獨走荒漠,撐起身子問:「大爺,還要走幾天,才能走到有人住的地方?」 「三天。」 「那地方叫什麼?」 「叫青塔。」 第二天,根鳥醒來時,太陽從荒漠的東方升起來了。東邊的沙地,一片金澤閃閃。他發現駝隊已經離開了,往南看去只能看到一些黑點點。他隨即還發現,他的身上蓋著一件翻毛羊皮襖。這是一件破舊的皮襖。他認得,這是那個老人的。 他抓著皮襖,站起身來,望著那個即將消失的駝隊,不禁心頭一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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