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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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上戴著花環,羞澀地低著頭。風吹動著那些花朵,花瓣在風中打顫。因為她是被高高地抬起著,因此顯得既高貴又高傲。 「紫煙!紫煙……」 根鳥沖上前去。但當他離那個戴花環的女孩還有十幾米遠時,他停住了腳步。他忽然覺得有一股羞澀之情襲住了他的全部身心。 隊伍卻加快了步伐朝根鳥奔來,不一會,就將那個女孩抬到根鳥面前。 隊伍忽然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河水發出的微弱的流水聲以及水邊蘆葦葉摩擦的沙沙聲。 黑頭對根鳥輕聲說:「那是紫煙。」 根鳥漸漸抬起頭來。 那個女孩伸手取下花環,也慢慢地抬起頭來。當孩子們確定地知道根鳥已經完全看清楚了那個女孩的面容時,全都笑了起來。 那個女孩叫草妞,是菊坡長得最醜的一個女孩兒。 孩子們的笑是互相感染的,越笑越放肆,越笑越瘋狂,也越笑越誇張,男孩女孩皆笑得東倒西歪。他們還不時地指指草妞和根鳥。 根鳥蔑視地看了一眼醜姑娘草妞,然後走向黑頭。未等黑頭明白他的心思,他的一記重拳已擊在了黑頭那長著雀斑的鼻樑上。 黑頭頓時鼻孔流血。 笑聲像忽然被利刃猛切了一下,立即停止了。 根鳥與黑頭對望著。 黑頭的反擊是兇狠的。他一把揪住根鳥蓬亂如草根的頭髮,並仗著他的力氣,猛勁將根鳥旋轉起來。根鳥越旋越快。 黑頭見到了火候,突然一鬆手,根鳥便失去了牽引,而被一股慣力推向遠處。他企圖穩住自己,但最終還是摔下了河堤,摔進了河裡。 所有的目光皆集中到水面上。 根鳥濕漉漉的腦袋露出了水面。 黑頭搖動著胳膊,那意思是說:「還想再打嗎?」 根鳥用手抓住一把蘆葦,水淋淋地爬上岸來。他沒有去與黑頭糾纏,卻老老實實地蹲了下去。 孩子們見今天的戲差不多已經演完,不免有點掃興,又觀望了一陣之後,便有人打算離開了。 黑頭也轉過身去往家走。 一直蹲在那兒的根鳥,望著腳下被身上淌下的水淋濕了的土地,在誰也沒注意的情況下,一躍而起,隨即身子一彎,一頭撞向黑頭。未等黑頭與眾人反應過來,黑頭已經被撞入水中。黑頭不會游泳,揮舞著雙手,在水中掙扎著。孩子們以為根鳥會慌張的,但卻見根鳥只是冷冷地看著可憐兮兮的黑頭,竟無一點恐懼。黑頭還在水中掙扎,根鳥卻朝家中走去。 「黑頭落水了!」孩子們這才叫嚷起來。 幾個會水的孩子便跳入水中去搭救黑頭。但最終,黑頭還是被兩個聞訊趕來的大人救起的。 人群漸漸散去。幾個走在後邊的大人,一邊走一邊議論: 「我看根鳥這孩子,腦子好像出了毛病。」 「他祖父在世時就不那麼正常。」 「怕是病。隔代相傳。」 這天夜裡,大峽又一次出現在根鳥的夢裡——幾隻白色的鷹,在峽谷裡飄動,搖搖欲墜的樣子。陽光下,它們的飄動是虛幻的。峽谷裡有著強勁的風,它們在升高時,被風吹落下許多羽毛,這些羽毛仿佛是一些晶瑩柔軟的雪花。 又是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但此時,它已在晚秋的涼風裡經受著無情的吹拂。那些扇形的、小巧玲瓏的金葉,開始落下,可能是風大起來的緣故,它們的飄落就顯得紛紛的,像是在下一場金色的雨。 就在這金色的雨中,紫煙出現了。由於清瘦,她似乎顯得高了一些。她的頭髮是散亂的,常被卷到臉上,遮住了一隻眼睛。她抬起胳膊去撩頭髮時,衣袖因撕破了袖口,就滑落到了臂根,而露出一支細長的胳膊來。她似乎感到了風涼,立即將胳膊垂下,以便讓衣袖遮住裸露的胳膊。 後來,她彎腰去撿地上的果子,風將垂下的頭髮吹得不住地翻卷,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黑色的漩渦。 公雞將啼時,她在涼風中,將雙臂交叉著抱在平坦的胸前,用一對似乎已經不再有恐懼與悲哀的目光,眺望著正在變得灰白的天空。 菊坡的公雞鳴叫出第一聲。 如潮水般湧來的大霧,一下子彌漫了峽谷,一切都模糊了、消失了。 但根鳥記住了在一切消失之前的頃刻,紫煙忽然轉過面孔——一個十足的小女孩的面孔,那面孔上是一番孤立無援、默默企盼的神情。 天亮之後,根鳥將兩次夢都告訴了父親。 正在院裡抱柴禾的父親,抱著一抱柴禾,一直靜靜地聽著。當根鳥不再言語時,那些柴禾嘩嘩從他的手中落下。然後,他還是空著雙手站在那兒。 早飯後,父親開始為根鳥收拾行囊。 而根鳥放下飯碗後,就一直在院子裡劈木柴。他不住地揮動著長柄斧頭。劈開的木柴,隨著喀嚓一聲,露出好看的金黃色來。劈到後來,他甩掉了衣服,露出光光的上身。汗珠仍然在他扁平的胸脯和同樣扁平的後背上滾動著。 劈好的木柴後來被整齊地碼放在院牆下,高高的一堆。 父親過來,從地上給根鳥撿起衣服:「天涼。」 根鳥用胳膊擦了一下額頭的汗說:「這堆木柴,夠你燒一個冬天了。」 這天晚上,父親在昏暗的燈光裡說:「你就只管去吧。這是天意。」 秋天走完最後一步。山野顯得一派枯瘦與蒼茫時,根鳥離開了菊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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