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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3

  桑桑最喜歡的男老師是蔣一輪,最喜歡的女老師是溫幼菊。

  溫幼菊會唱歌,聲音柔和而又悠遠,既含著一份傷感,又含著一份讓人心靈顫抖的骨氣與韌性。她拉得一手好胡琴。琴上奏得最好的又是那曲《二泉映月》。夏末初秋的夜晚,天上月牙一彎,她坐在荷塘邊上,拉著這首曲子,使不懂音樂的鄉下人也在心裡泛起一陣莫名的悲愁。桑桑的胡琴就是溫幼菊教會的。

  在桑桑看來,溫幼菊最讓人著迷的還不僅僅在於她會唱歌,會拉胡琴,更在於她一年四季總守著她的藥罐子。他喜歡看她熬藥,看她喝藥,看她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溫幼菊不管是在什麼地方出現,總是那副樣子。她自己似乎也很喜歡自己這個樣子——這個樣子使她感到自己很溫馨,也很有人情味。

  因為她的房間一年四季總飄逸著發苦的藥香,蔣一輪就在她的門上掛了一塊木牌,那上面寫了兩個字:藥寮。

  桑桑不懂「寮」是什麼意思,蔣一輪就告訴他:「寮就是小屋。」

  溫幼菊笑笑,沒有摘掉牌子。她的小屋本就是熬藥的地方。她喜歡熬藥,甚至喜歡自己有病。「藥寮」——這個名字挺古樸,挺雅的。

  桑桑進屋子時,溫幼菊正在熬藥。

  溫幼菊坐在小凳上,見了桑桑,也給了他一張小凳,讓他與她一起面對著熬藥的爐子。

  這是一隻紅泥小爐,樣子很小巧。此時,炭燒得很旺,從藥罐下的空隙看去,可以看到一粒粒炭球,像一枚枚蛋黃一樣鮮豔,爐壁似乎被燒得快要熔化成金黃色的流動的泥糊了。

  立在爐上的那只黑色的瓦罐,造型土氣,但似乎又十分講究,粗樸的身子,配了一隻彎曲得很優雅的壺嘴和一個很別致的壺把。藥已經煮開。壺蓋半敞,蒸氣推動著壺蓋,使它有節奏地在壺口上彈跳著。蒸氣一縷一縷地升騰到空中,然後淡化在整個小屋裡,使小屋裡洋溢著一種讓人頭腦清醒的藥香。

  在深秋的夜晚,聽著窗外的秋風吹著竹林與茅屋,小紅爐使桑桑感到十分溫暖。

  溫幼菊沒有立即與桑桑說話,只是看著紅爐上的藥罐,看著那嫋嫋飄起的淡藍色的蒸氣。她的神情,就像看著一道寧靜的風景。

  桑桑第一次這樣認真地面對紅爐與藥罐。他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他好像也是挺喜歡看這道風景的。

  溫幼菊往罐裡續了點清水之後,依然坐了下來。她沒有看桑桑,望著紅爐與藥罐問他:「害怕嗎?」

  桑桑說不清楚他到底是害怕還是不害怕。他甚至有點渴望自己生病。但他又確實感覺到,事情似乎太嚴重了。他倒是有一種模模糊糊的孤獨感。

  桑桑望著爐口上似有似無的紅焰,不說話。

  「你來聽聽我的故事吧。」溫幼菊回憶著,「我很早就失去了父母,是奶奶把我帶大的。我得永遠記住我的奶奶,永生永世。這倒不在於奶奶知我的冷熱,知我的饑飽,而在於她使我學會了活著所必要的平靜和堅韌。奶奶是個寡言的人。細想起來,奶奶沒有留給我太多的話。在我的記憶裡,最深刻的,只有她留下的兩個字:別怕!這幾乎是她留給我的全部財富,但這財富是無比珍貴的。記得我七歲時,那年冬天,我望著門前那條冰河,很想走過去。我想站在對岸,然後自豪地大聲叫奶奶,讓她來看我。但我走到冰上時,卻不敢再往前走了,雖然我明明知道,冰已結得很厚很厚。這時,我感覺到身後的岸上,站著奶奶。我沒有回頭看她,但是我能感覺到奶奶的目光——鼓勵我的目光。當我還在猶豫不決時,我聽到了她的聲音:別怕!奶奶的聲音不大,但在我聽來,卻像隆隆的雷聲。我走過去,走過去,一直走過去……我登上了對岸,回頭一看,奶奶正拄著拐棍站在寒冷的大風中。當時奶奶已經七十歲了。我沒有大聲地叫她。因為我哭了……」

  溫幼菊用鐵鉤捅了幾下爐子,爐口飛出一片細小的火星。

  「十二歲那年,我生病了,非常非常嚴重的病。醫生說,我只能再活半年。那天傍晚,我獨自一人走到大堤上去,坐在一棵樹下,望著正一寸一寸地落下去的太陽。我沒有哭,但我能感覺到我的手與腳都是冰涼的。奶奶拄著拐棍來了。她沒有喊我回家,而是在我身邊坐下了。天黑了下來,四周的一切,都漸漸地被黑暗吞沒了。風越吹越大,我渾身哆嗦起來。當我抬頭去望奶奶時,她也正在望我。我在黑暗裡,看到了她的那雙慈祥的、永遠含著悲憫的眼睛。我撲到她懷裡,再也克制不住地哭泣起來。她不說話,只是用手撫摸著我的腦袋與肩頭。月亮升上來了,很慘白的一輪。奶奶說:『別怕!』我伏在她腿上,竟然睡著了……後來的日子裡,奶奶賣掉了她的一切,領著我四處治病。每當我感到絕望時,奶奶總是那句話:『別怕!』聽到這兩個字,我就會安靜下來。那時,我既不感到恐怖,也不感到悲傷。我甚至那樣想:我已見過太陽了,見過月亮了,見過麥田和風車了,見過那麼多那麼多的好人了,即使明天早上,真的走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我像所有那些與我年紀一樣大的女孩子一樣,覺得很快樂。奶奶每天給我熬藥。而我每天都要喝下一碗一碗的苦藥。我聽奶奶的話,從不會少喝一口。喝完了,我朝奶奶笑笑……」

  溫幼菊將藥倒進一隻大碗裡,放上清水,接著再熬第二服。

  停頓了很久,溫幼菊才說:「十七歲那年,我考上了師範學校。也就是那年秋天,奶奶走了。奶奶活了八十歲。奶奶是為了我,才活了八十歲的。奶奶臨走前,抓住我的手。她已說不出話來了。但我從她微弱的目光裡,依然聽到了那兩個字:『別怕!』」她沒有看桑桑,但卻把胳膊放在了桑桑的脖子上:「桑桑,別怕……」

  眼淚立即汪在桑桑的眼眶裡。

  溫幼菊輕輕搖著桑桑,唱起歌來。沒有歌詞,只有幾個抽象的嘆詞:

  咿呀……呀,
  咿呀……呀,
  咿呀……喲,
  喲……
  喲喲,喲喲……
  咿呀咿呀喲……

  這幾個嘆詞組成無窮無盡的句子,在緩慢而悠長的節奏裡,輕柔卻又沉重,哀傷卻又剛強地在暖暖的小屋裡迴響著。桑桑就像一隻小船,在這綿綿不斷的流水一樣的歌聲中漂流著……

  4

  桑喬丟下工作,領著桑桑去蘇州城看病。一個月下來,看了好幾家醫院,用盡了所帶的錢,換得的卻是與縣城醫院一樣的結論。桑喬看過不少醫書,知道醫學上的事。隨著結論一次又一次相同,他已不再懷疑一個事實:桑桑不久後將離他而去。桑喬已不知道悲哀,只是在很短的時間內,長出一頭白髮。他總是在心裡不停地責備自己對桑桑關注得太遲了——甚至在桑桑已經病得不輕的情況下,還為了那點榮譽就兇狠地毒打了桑桑。他對桑桑充滿了憐憫與負疚。

  「這種病反而可能會被一些偏方治好。」抱著這一幻想,桑喬買了一些他深知是無用的藥,領著桑桑又回到了油麻地,從此開始了對民間絕招的尋找。這個行動開始後不久,線索就一天一天地增多,到了後來,竟有了無數條線索。就像過去緊緊抓住任何一個可獲取榮譽的機會一樣,桑喬拼命抓住這些聽來可以奪回桑桑生命的線索。

  在以後的許多日子裡,油麻地的人經常看到的情景是:桑喬領著桑桑出門了,或是桑喬領著桑桑回家了。有時,是桑喬拉著桑桑的手在走路;有時,是桑喬背著桑桑在走路。有時是當天出門當天回來,有時則一兩天或兩三天才回來。歸來時,總會有不少人走上前來觀望。人們從桑喬臉上也看到過希望,但看到更多的是深深的無望。桑喬的樣子一日比一日疲憊,而桑桑也在一日一日地消瘦。到了後來,人們再看到桑喬又從外面領著桑桑回來時,見桑喬的表情都有點木訥了。桑喬依舊沒有放棄任何一條線索,並且還在一個勁兒地尋找線索。他的行為幾乎變成了一種機械性的行為,能在幾天時間裡面,就踏破一雙鞋底。

  油麻地的孩子們並不懂得桑桑得的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病,但他們從桑桑父母的臉上和老師的臉上感覺到在桑桑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當桑桑出現時,他們總顯出不知如何看待桑桑的樣子而遠遠地站著不說話。少數幾個孩子,如禿鶴、阿恕,會走過來叫一聲「桑桑」,但很快又不知道再與桑桑說些什麼好了。那一聲「桑桑」,聲音是異樣的,親切而帶了些憐憫。

  桑桑發現,他從未像今天這樣被孩子們注意。他有一種說不出的嬌氣和莫名其妙的滿足感。他哀傷而又甜美地接受著那一雙雙祝福與安慰的目光,並擺出一副「我生病了」而不堪一擊的樣子。他忽然文靜了,衛生了,就像當初紙月到油麻地小學來讀書那會兒一樣。所不同的是,現在他又多了些嬌氣與軟弱。他心安理得地接受著大家的照顧,用感激而溫柔的目光去看著幫助著他的人。他還在斷斷續續地上課。老師們對他總是表揚,即使他的課堂回答並不理想,即使他的作業錯得太多。桑桑也並不覺得這一切有什麼不合適,只是稍稍有點害羞。

  在無數雙目光裡,桑桑總能感覺到紙月的目光。

  自從桑桑被宣佈有病之後,紙月的目光裡就有了一種似有似無的驚恐與哀傷。她會在人群背後,悄悄地去看桑桑。而當桑桑偶然看到她的目光時,她會依舊望著桑桑,而不像往常那樣很快將目光轉到一邊去。倒是桑桑把目光先轉到了一邊。

  紙月知道桑桑生病的當天,就告訴了外婆:「桑桑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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