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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6

  在杜小康和父親離開油麻地的最初幾天裡,桑桑還時常想起杜小康。但時間一長,也就將他淡忘了。桑桑有鴿子,有細馬,有阿恕和禿鶴,有很多很多的同學,還有許多事情可做。桑桑不可能總去想著杜小康。他只是偶爾想起他來。但一有事情可做,又立即不再去想他了。

  油麻地的人也一樣,只是在碰到杜小康的母親時,才會想起問一聲:「他爺兒倆怎麼樣了?」杜小康的母親總是說:「不知道呢。也沒有個信回來。」

  秋後,秋莊稼都已收割,本來就很開闊的大平原,變得更加開闊,開闊得讓人心裡發空。油麻地人的日子,似乎比任何一個季節都顯得平淡。勞作之後的疲勞,日益加深的寒意,滿目正在枯萎的農作物,使人有一種日子過到盡頭的感覺。

  桑桑生病了。他的脖子有點僵硬,並且時常隱隱約約地感到疼痛。母親對父親說了這個情況,但父親似乎沒有在意。母親就帶他去了地方上的小門診室。醫生摸了摸桑桑的脖子,說:「怕是有炎症。」就讓桑桑打幾天消炎針再說。這天,桑桑打完針往家走時,聽到了一個傳聞:杜雍和父子放鴨,不小心將鴨放進了人家的大魚塘,把人家放養的小魚苗都吃光了,鴨子與船統統被當地人扣留了。

  桑桑回家,把這一傳聞告訴了母親。母親歎息了一聲:「杜家算是完了。」

  桑桑天天去打針,幾乎天天能聽到那個傳聞。他去過紅門,但紅門一直閉著。

  這傳聞傳了幾天,就不傳了,好像是個謠言。桑桑心裡又不再有杜小康,一有空就和阿恕到收割了莊稼的地裡瘋玩,要不就和細馬放羊去。

  又過了些日子,這天傍晚,桑桑提了個醬油瓶去朱一世的雜貨鋪打醬油,剛走上大橋,就聽村裡有人說:「快去看看,杜雍和被抬回來了!」等桑桑過了橋,就有很多人在傳:「杜雍和回來了!」而孩子們則在傳:「杜小康回來了!」

  人們都在朝紅門方向走。

  桑桑抓著醬油瓶,快速地跑到許多人的前頭。

  村後有一條通向遠方的路。路口正對著杜小康家所在的這條村巷。巷口都是人,把桑桑的視線擋住了,根本看不見那條路。

  紅門開著無人管。

  「回來了!」「回來了!」

  桑桑看到那巷口的人壩,像被一股洪水沖決了似的,忽然地打開了。

  兩個大漢抬著一塊門板,門板上躺著杜雍和。杜小康和母親跟在門板後面。

  桑桑把腦袋擠在人縫裡,往外看著。

  抬門板的大概是杜小康家的親戚。他們和杜小康的母親一起去了蘆蕩,將杜雍和和杜小康接了回來。

  躺在門板上的杜雍和,瘦得只剩下骨架。他的顴骨本就高,現在顯得更高,嘴巴瘦陷下去,形成了陰影。頭髮枯乾,顏色像秋後霜草叢裡的兔毛。高眉骨下的雙眼,透出一股荒涼似的平靜。

  走在後面的杜小康,好像又長高了。褲管顯得很短,膝蓋和屁股,都有洞或裂口,衣服上缺了許多紐扣,袖口破了,飄著布條。頭髮很長,與杜雍和的頭髮一樣枯乾,卻黑得發烏,脖子已多日不洗,黑乎乎的。面容清瘦,但一雙眼睛卻出奇的亮,並透出一種油麻地的任何一個孩子都不可能有的早熟。他雙手抱著一隻小小的柳籃,小心翼翼地,仿佛那只籃裡裝了什麼脆弱而又貴重的東西。

  桑桑看到了杜小康。但杜小康似乎沒有看到他,在眾人撫慰的目光下,走進了紅門。

  第二天一早,桑桑的母親一開門,就看到杜小康抱著一隻柳籃站在門口。

  「師娘,桑桑起來了嗎?」

  桑桑的母親,一邊將杜小康拉進院裡,一邊朝屋裡叫著:「桑桑,小康來啦!」

  桑桑連忙從床上蹦到地上,鞋也沒穿,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往外跑。

  杜小康將柳籃送到桑桑手上:「裡面有五隻鴨蛋,都是雙黃的。」

  這五隻鴨蛋,大概是杜小康從大蘆蕩帶回來的全部財富。

  桑桑低下頭去。他看到五隻很大的、顏色青青的鴨蛋,正靜靜地躺在鬆軟的蘆花上。

  7

  桑桑現在見到的杜小康,已經不是過去的杜小康了。

  對於杜小康來講,無論到哪一天,他也不會忘記在蘆蕩度過的那幾個月——

  那是一個荒無人煙的世界。天空、蘆蕩、大水、狂風、暴雨、鴨子、孤獨、憂傷、生病、寒冷、饑餓……這一切,既困擾、折磨著杜小康,但也在教養、啟示著杜小康。當杜雍和因為鴨群連續幾次誤入人家的魚塘,幾乎吃盡了塘中剛放養的幾萬尾魚苗,被憤怒的當地人扣下小船與整個鴨群,而陷入一貧如洗的絕望時,他萬萬不會想到這段時間的生活給了兒子多少珍貴的財富!杜雍和不吃不喝地躺在魚塘邊上時,杜小康也一動不動地坐在父親的身邊。他有父親的悲傷,卻並無父親的絕望。現在,倒什麼也不怕了。他坐在那裡,既沒有向人家哀求,也沒有向人家發怒。他反而覺得父親這樣做是沒有必要的。因為他們的鴨子毀掉了幾十戶人家的希望,就像他們也被毀掉了希望一樣。杜小康是坐在那裡咀嚼著油麻地的任何一個孩子都不會去咀嚼的,由大蘆蕩給予他的那些美麗而殘酷的題目。他不可能立即領悟,但他確實比油麻地的孩子們提前懂得了許多……

  桑桑現在再見到的杜小康,已經是一個遠遠大於他的孩子了。

  當桑桑向杜小康問起他以後怎麼辦時,杜小康並沒有太大的驚慌與悲哀。他與桑桑坐在打麥場上的石滾上,向桑桑說著他心中的打算。他至少有十項計劃,而他最傾向於做的一個計劃是:在油麻地小學門口擺個小攤子賣東西。

  而這個計劃是桑桑最感吃驚的一個計劃:他怎麼能在學校門口,當著大家的面做小買賣呢?滿眼全是他的同學呀!

  杜小康卻是一副很坦然的樣子:「你是怕大家笑話我?」

  「大家不會笑話你的。」

  「那怕什麼?就是笑話我,我也不在乎。」

  杜小康向桑桑詳細地說明了他的計劃:「我們家開了那麼多年的小商店,我知道應該進什麼貨、什麼好賣;我在學校門口擺個小攤,那麼多學生,買個削筆刀啦,買幾塊糖啦,誰不願意出了校門就能買到?」

  桑桑覺得杜小康的計劃是有道理的。

  「那你有錢進貨嗎?」

  「沒有。」

  「怎麼辦?」

  「能想到辦法的。」

  桑桑與杜小康分手後,回到家中。晚上,他等鴿子都進窩後,將窩門關上了。他用籠子捉了十隻鴿子。桑桑的鴿子,都是漂亮的鴿子。第二天一早,他提了籠子去鎮上,將這些鴿子賣給了一個叫「喜子」的養鴿人。他拿了賣鴿子得的二十元錢,直接去找杜小康,將錢統統給了杜小康。

  杜小康一手抓著錢,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用另一隻手抓住桑桑的一隻手,使勁地、不停地搖著。

  過了一個星期,杜小康在校園門口出現了。他挎一隻大柳籃子。柳籃裡裝了七零八碎的小商品。柳籃上還放了一隻扁扁的分了許多格的小木盒。一格一格的,或是不同顏色的糖塊,或是小芝麻餅什麼的。盒上還插了一塊玻璃。玻璃擦得很亮,那些東西在玻璃下顯得很好看。

  他坐在校門口的小橋頭上。令油麻地小學的老師和學生們都感震驚的是,這個當初整日沉浸在一種優越感中的杜小康,竟無一絲卑微的神色。他溫和、略帶羞澀地向那些走過他身旁的老師和同學問好或打招呼。

  最初幾天,反而是同學們不好意思。因此,幾乎沒有一點生意。

  桑桑替他感到失望。

  杜小康反過來安慰桑桑:「會有生意的。」那時,杜小康又想起了那次鴨被驚散了,還有最後十幾隻沒有找到的情景,父親說,算了,找不到了,別找了。他卻說,能找到的。結果真的找到了。

  第一個來買杜小康東西的是桑桑。

  杜小康無限感激地望著桑桑,會意地笑著。

  生意慢慢有了。漸漸地,油麻地的孩子們,再去杜小康那裡買東西時,就沒有異樣的感覺了,仿佛只不過是在從一個朋友那裡取走一些東西而已。他們可以先不給錢,先在心中記住。而杜小康知道,他們絕不會白拿他的東西的。

  那天,學生們都在上課時,桑喬站在辦公室的廊下,望著校門外的杜小康,正在冬季的第一場雪中,穩穩地坐在樹下。他對另外幾個也在廊下望著杜小康的老師說:「日後,油麻地最有出息的孩子,也許就是杜小康!」

  幾次掙扎均告失敗的杜雍和,在經過一段調養之後,已能走動了。他平和了,眼中已不再有什麼欲望。他像一個老人一樣,在村裡東走走,西走走。

  紅門裡,實實在在的成了空屋。

  紅門裡,還欠著人家不少債。但債主知道,杜雍和現在也拿不出錢來還他們,也就不急著催他。其中有個債主,自己實在是窘迫,只好登門來要債。見杜家滿屋空空,就又不好意思地走了。但最後還是被逼得無法,就再一次進了紅門。

  杜雍和感到有無限歉意。他在表示了自己無能為力、債主只好又走出紅門時,一眼注意到了那兩扇用上等木材做成的紅門。他追出來,將那個債主叫住。

  那個債主走回來問:「有事嗎?」

  杜雍和指著紅門:「值幾個錢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

  杜雍和十分平靜:「你摘了去吧。」

  「那怎麼行呀。」

  「摘了去吧。我屋裡也沒有什麼東西。這院子有門沒有門,也沒有多大關係。」

  那債主用手摸了摸,敲了敲兩扇紅門,搖了搖頭:「我怎麼好意思摘下這副門?」

  杜雍和說:「我對你說,你不把它摘了去,我明天可得給別人了。」

  那債主走了。傍晚,他自己沒有來,而是讓兩個兒子來將那副紅門摘走了。

  與杜小康並排站在院牆下的桑桑,情不自禁地抓住了杜小康的手。

  這兩扇曾為杜家幾代人帶來過光彩與自足的紅門,隨著晃動,在霞光裡一閃一閃地亮著。

  當這被杜小康看了整整十四年的紅門,在他的視野裡終於完全消失時,桑桑覺得與自己相握的手,開始微微發顫,並抓握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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