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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一個孩子平常叫順了口,就大聲地叫起來:「新娘子,白鼻子,尿尿尿到了屋脊子……」大概是他的母親趕緊踢了他一腳,那孩子知道自己不該亂叫,不吭聲了,很老實地站在河邊上。

  鞭炮聲更加稠密地響起來。河邊上留下一片淡煙。

  船靠岸了。

  「讓一輪過來,讓一輪過來。」一個年紀大的老婆婆,顯然是管這件事的,叫著。

  人群閃開了一條路。

  蔣一輪走向水邊。

  「一輪,你上船去。」

  蔣一輪上了船。

  船上已上去了兩個年輕姑娘。她們一個撩起了艙口的門簾,一個走進艙裡,扶起了新娘。

  岸上一片寂靜。

  新娘低著頭,被扶出艙來。

  岸上就哇的一聲驚呼,仿佛一朵花,在他們面前一下子就完全開放了。

  新娘子身著一身長長的飄逸的紅紗衣,頭上戴了一頂鑲滿了珠子和掛了許多銀絲的彩冠。風一吹,霞衣飄起,露出一對粉紅色的繡花鞋來。

  那個年輕的姑娘,輕輕托起新娘子的一條胳膊來。於是,就有一隻微微垂著的手,放在了蔣一輪的面前。

  蔣一輪愣著。

  那個老婆婆就輕聲叫著:「一輪!一輪!」

  蔣一輪這才連忙伸過自己的手,攙住了新娘子。

  岸上的人歡呼起來。

  在鞭炮聲中,蔣一輪將新娘子攙到岸上。然後,他鬆開新娘子的手,像一個引路人一樣,走在前面。新娘子就低著頭,小步走在後面。

  蔣一輪似乎走得太快了,將新娘子落下了。老婆婆就走過來,拉住他,讓他等等新娘。

  一顆「沖天雷」落下,在新娘子的頭頂上方不遠的地方,炸開了。新娘子一驚,抬起了頭。桑桑與許多人一起,都在一刹那看到了她的臉。桑桑覺得新娘子長得很好看,是與白雀姐姐不一樣的那種好看。

  蔣一輪走在人群裡。他仿佛沒有感覺到周圍有這麼多人在看他和他後面跟著的一個新娘子,而是獨自一人走在一條無人的小徑上,在看黃昏或深秋時的景色,眼中流露出幾絲茫然。

  人群隨著蔣一輪與新娘子全部離開了。現在,河邊就只剩下桑桑一人,呆呆地望著一地粉碎的爆竹紙屑……

  5

  桑桑讀六年級的第一學期時,因蔣一輪多次向桑喬請求、桑喬又十分愛惜蔣一輪的才能,在桑喬與上頭進行了多次疏通之後,蔣一輪又得到同意,被調回油麻地小學。

  從此,油麻地人又聽見了那如泣如訴的笛聲。

  蔣一輪到了星期六傍晚才回去,而星期天下午,太陽還有好高,他又趕回到學校。

  老師們跟他開玩笑:「新娘子別跟人家跑了。」

  蔣一輪朝老師們笑笑。

  收完了秋莊稼,地閑,人也閑,有人想看戲,油麻地文藝宣傳隊又恢復了排練。桑喬還忘不了那出《紅菱船》,就對蔣一輪說:「《紅菱船》不能丟。」蔣一輪頭天晚上就把那支新買的笛子擦了又擦,擦得像支金屬做成的笛子。

  但,白雀說她要去江南看她的母親,沒有來參加宣傳隊。

  桑喬丟不下《紅菱船》,另找了一個女孩兒來頂白雀。

  排練起來之後,桑喬覺得這女孩兒雖不及白雀,倒也有另一番情調,不算滿意,但也談不上不滿意。

  但蔣一輪吹笛子,只覺得吹得沒意思。他心裡老恍惚著。先以為是白雀在那兒表演,等認清了不是,笛子就吹得不上勁。心思一走,熟透了的一支曲子,還吹得結結巴巴。

  桑喬不該再撿起這出《紅菱船》。

  這天晚上,蔣一輪將桑桑叫到花園裡,猶豫了一陣,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桑桑,還能幫我送一封信嗎?」

  桑桑小。桑桑不會多想,就把信接過來。可是走在路上,桑桑沒有了從前送信時的那種新鮮感、神秘感和一種說不清楚的興奮。桑桑走得很慢,仿佛自己在做一件自己不太明白、拿不准的事情。他還在打穀場上的一隻拖上岸來的木船上坐了一會兒。他要想一想。但他又不會想,只是把信拎在手裡甩了兩下,就又走了。

  桑桑把信交給了白雀。

  離開白雀往回走,桑桑的眼前,就老有白雀把信取到手時的樣子:一下把信拿過去,放在了胸前,目光裡滿是驚奇與慌張,嘴唇微微地打著顫。於是,桑桑就無端地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危險的事情。

  兩天后,白雀仿佛算准了桑桑要到村裡玩,老早就守在大橋邊。

  桑桑看見白雀,不知為什麼,很心慌地看了看周圍,才走上橋。

  白雀低著頭,不讓桑桑看見她的神情,將一封信放在桑桑的手上,匆匆地走了。

  從此,桑桑就陷入了一種困惑與迷惘之中。他還感覺到,蔣一輪與白雀也一樣困惑與迷惘。他在困惑與迷惘中,幫著蔣一輪與白雀傳遞著信。而不管是蔣一輪還是白雀,每當將信交給桑桑時,就不住地對桑桑露出歉疚之情。好心的桑桑這時就會顯出高興的樣子,仿佛在說:我是願意為你們送信的。

  溫幼菊對桑桑說:「桑桑,你這回可真是地地道道的地下交通員了。」

  桑桑的母親說:「這孩子大了,是個爛好人。」

  桑桑趕緊走掉。他往細馬放羊的地方走。他想跟細馬說說送信的事。他想跟細馬商量商量,聽聽細馬怎麼說。但桑桑最終沒有說。他和細馬一道躺在草坡上,望著雲彩變幻不定的天空。

  兩隻同樣可愛的小山羊,在田埂上互相抵著。

  有一陣子,桑桑忽然感到非常不安。因為他眼前出現了那個新娘子。蔣一輪在結婚的那天晚上,將桑桑帶進了房間,向新娘子介紹說:「這是桑校長家的桑桑。」新娘子就把桑桑的手拉過去,在桑桑的手上放了一把糖塊與紅棗兒。就在那一刻,桑桑記住了她的那對目光。有一天,桑桑去面對細馬的羊群時,在羊群裡,看到了一隻瘦小的、溫順的山羊。而這只瘦小溫順的山羊的眼睛,忽然使桑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新娘子那天看他時的那對目光。

  桑桑想對蔣一輪和白雀說,他不再幫他們送信了。但總是猶猶豫豫的桑桑,卻又想起了白雀的那對目光。那是一對清澈的、柔和的、帶了一些哀怨與無望的目光。這對目光更深刻地印在了他的記憶裡。

  桑桑像一隻迷途的羔羊,走到了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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