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草房子 | 上頁 下頁
三三


  「杜小康!杜小康在哪兒?」蔣一輪問。

  「我在這兒。」杜小康在人群裡舉起了手。

  阿恕舉起手中的衣服:「是桑桑。他說,他遊過河去,跟毛鴨好好說一說,讓他把船弄過來。」

  孩子們都站了起來,看著朦朧的暮色籠罩下的大河:河水被桑桑劃開,留下長長的一條水痕;不見桑桑的身子,只看見一顆黑色的腦袋正向對岸靠近。

  蔣一輪喊著:「桑桑!」

  桑桑不作答,一個勁兒地遊,不一會兒工夫,這邊岸上的孩子們就看不清他的腦袋了。

  過了一會兒,桑桑在對岸大聲說:「我遊過來啦!」

  孩子們互相說:「過一會兒,船就過來了。」同路的孩子,就商量著誰和誰一起走、誰先送誰回家。

  但是過了很久,也不見對岸有動靜。

  阿恕就把手圈成喇叭,向對岸喊:「他是校長的兒子!」

  不少孩子跟著喊:「他是校長的兒子!」

  剛有點動搖的毛鴨一聽,心裡很不服氣:「校長家的兒子?校長家的兒子就怎麼啦?校長家的兒子有什麼了不起的?校長家的兒子就是人物了嗎?拿校長來壓我!校長又不是幹部!我在乎校長?!」他根本不再理會只穿一條小短褲的桑桑。

  又過了一會兒,這邊眼睛亮的孩子,就指著大河說:「桑桑又遊過來了,桑桑又遊過來了……」

  岸邊一片歎息聲。一個路稍微遠一些的女孩竟然哭起來:「我不敢一人走……」

  蔣一輪很惱火:「哭什麼?會有人送你回家的!」

  紙月沒有哭,只是總仰著臉,望著越來越黑的天空。

  這時,杜小康爬到河邊的一棵大樹上,朝對岸大聲叫喊著:「毛鴨——你聽著——我是杜小康——你立即把船放過來——你還記得我們家牆上那塊黑板嗎——還記得那上面寫著什麼嗎……」

  一個叫川子的男孩,捧著碗去紅門裡買醬豆腐時,看見過杜雍和記賬的小黑板上都寫了些什麼,就對周圍的孩子說:「毛鴨欠著杜小康家好幾筆賬呢!」

  杜小康沒有再喊第二遍,就那樣站在樹丫上,注視著對岸。

  過了不一會兒,大船的影子就在孩子們的視野裡變得大起來,並且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杜小康從樹上跳了下來,說:「準備上船吧。」

  當大船載著孩子們向對岸駛去時,桑桑還在水中游著。船上的孩子借著月光看水中的桑桑,覺得他的樣子很像一隻被獵人追趕得無處可逃,只好跳進水中的灰溜溜的兔子……

  3

  到了冬天,每天吃完晚飯,桑桑就會跑到河那邊的村子裡。他或者是到阿恕家去玩,或者是跟了大人,看他們捉在屋簷下避風的麻雀。村裡最熱鬧的是紅門裡的杜小康家。每天晚上,都會有很多人集聚在他家聽人說古。因為杜小康家房子大,並且只有杜小康家能費得起燈油。桑桑也想去,但桑桑終於沒去。

  冬天的晚上,若是一個月白風清的好天氣,油麻地的孩子們最感興趣的還是捉迷藏。那時候,大人們都不願意出門,即使願意出門的,又差不多都到紅門裡聽說古去了,因此,整個村子就顯得異常的寂靜。這時,似乎有點清冷的月亮,高高地懸在光溜溜的天上,襯得夜空十分空闊。雪白的月光均勻地播撒下來,照著泛著寒波的水面,霧氣嫋嫋飄動,讓人感到寂寞而神秘。

  月光下的村子,既像在白晝裡一樣清晰可辨,可一切又都只能看個輪廓:屋子的輪廓、石磨的輪廓、大樹的輪廓、大樹上烏鴉的輪廓。巷子顯得更深,似乎沒有盡頭。這是個大村子,有十多條深巷,而巷子與巷子之間還有曲曲折折的小巷。在這樣的月色下,整個村子就像個大迷宮了。巷前巷尾,還有林子、草垛群、廢棄的工棚……所有這一切,總能使油麻地的孩子們產生衝動:突然地躲進一條小巷,又突然地出現了,讓你明明看見了一個人影,但一忽閃又不見了;讓你明明聽見了喊聲,當你走近時卻什麼也沒有……

  在油麻地的孩子們眼裡,冬季實際上是一個捉迷藏的季節。

  捉迷藏有許多種。其中一種叫「賊回家」。這是油麻地的孩子們最喜歡玩的一種。大家先在一起確定一個家。這個家或是一棵樹,或是一堵牆,或是兩棵樹之間的那個空隙,家的形式多種多樣。只有一個人是「好人」,其餘的都是「賊」。說聲開始,「賊」們撒腿就跑,四下裡亂竄,然後各自找一個他自認為非常隱蔽的地方藏起來。「好人」很難做。因為他既得看「家」,又得出來捉「賊」。光看「家」就捉不了「賊」,而光捉「賊」又看不了「家」,他就得不停地去捉「賊」,又得不停地往回跑,好看著「家」。好人必須捉住一個「賊」,才能不做「好人」,而讓那個被他捉住的「賊」做「好人」。大家都不願意做「好人」。做「賊」很刺激,一個人貓在草垛洞裡或豬圈裡,既希望不被人捉住,又希望捉他的人忽然出現,並且就在離他尺把遠的地方站著,他屏住呼吸絕不發出一點聲響。而當那個捉他的人剛剛走開,他就大喊一聲跑掉了,再換個地方藏起來。

  村頭上,由桑桑發起的這場遊戲,馬上就要開始。好人是倒霉的阿恕。這是通過「錘子、剪刀、布」淘汰出來的,誰也幫不了他的忙。

  遊戲剛要開始,杜小康來了。他說:「我也參加。」

  阿恕們望著桑桑。

  桑桑說:「我們人夠了。」

  杜小康只好怏怏地走開了。

  桑桑看了一眼杜小康的後背,故意大聲地叫起來:「開始啦——」

  玩完一輪,當桑桑氣喘吁吁地倚在牆上時,他看到了在不遠處的石磨上坐著的杜小康。桑桑心裡很清楚,杜小康很想加入他們的遊戲。但桑桑決心今天絕不帶杜小康參加。桑桑想看到的就是杜小康被甩在了一邊。桑桑在一種冷落他人的快意裡,幾乎有點顫抖起來。他故意和那些與他一樣氣喘吁吁的孩子們大聲地說笑著。而那些孩子,只顧沉浸在遊戲的樂趣裡,誰也沒有去在意平時不能不去在意的杜小康。

  又玩了一輪。

  杜小康仍然坐在石磨上。惟一的變化就是他吹起了口哨。哨聲在冬天的夜空下,顯得有點寂寥。

  阿恕看到了杜小康,說:「叫杜小康也參加吧。」

  桑桑說:「『賊』已經夠多了。」

  新的一輪,在桑桑十分誇張的叫喊聲中又開始了。作為「賊」的桑桑,在尋找藏身之處時,故意在杜小康坐的石磨架子底下藏了一會兒,並朝那個看「家」的「好人」叫著:「我在這兒哪!」見那個「好人」快要走到石磨旁了,他才鑽出來,跑向另一個藏身之處。

  這一回,桑桑決心成為一個被捉不住的「賊」。他鑽進了一條深巷,快速向巷子的底部跑去。他知道,巷尾的二餅家沒有人住的後屋裡停放著一口空棺,是為現在還活得十分硬朗的二餅的祖母預備的。他到二餅家玩,就曾經和二餅做過小小的遊戲:他悄悄爬到空棺裡。但那是在白天。現在桑桑決定在夜晚也爬進去一次。桑桑今晚很高興,他願意去做一些讓自己也感到害怕的事情。他更想在做過這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之後,讓那個獨自坐在石磨上的杜小康也能從其他孩子的驚愕中知道。

  桑桑鑽進二餅家的漆黑一團的後屋。他恐怖地睜大了眼睛,但什麼也看不見。他知道那口漆得十分漂亮的空棺停放在什麼位置上。他想算了,還是躲到一個草垛洞裡或是誰家的廁所裡吧;但,他又不肯放棄那個讓他膽戰心驚的念頭。桑桑總是喜歡讓自己被一些荒誕的、出乎常理的念頭糾纏著。

  在這一輪的「賊回家」中,扮演「好人」角色的正是二餅。

  「二餅可能會想到我藏在這兒的。」桑桑就想像著:我躺在空棺裡,過了不一會兒,就聽見有沙沙聲。有人進屋了,肯定是二餅。二餅走過來了,可是他不敢開棺,好長時間就站在那兒不動。我很著急,你開呀,開呀。二餅還是開了,漆黑漆黑的。二餅在往裡看,可是他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他,但我能夠想像他那時候的眼睛,一對很害怕的眼睛。我也很害怕,但我屏住氣,沒有一絲響聲。二餅想伸手進來摸,可終於不敢,突然地跑掉了……

  桑桑壯起膽子,爬進了空棺。他沒有敢蓋蓋兒。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