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草房子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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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奶奶走回油麻地小學時,參觀團還未走,那些人正在校園裡東一簇西一簇地談話。她雖然老了,但她心裡還很明白。她沒有走到人前去,而是走了一條偏道,直接回到了她的小窩棚,並且在參觀團的人未走盡時,一直沒有露面。 傍晚,桑桑給秦大奶奶送他母親剛為她縫製好的一件衣服,看到秦大奶奶正在收拾著她的東西。 「奶奶,你要幹什麼?」 她坐在床邊,顫巍巍地往一個大柳籃裡裝著東西:「奶奶該搬家啦。」 「誰讓你搬家啦?我聽我爸說,過些日子,還要把這個小窩棚扒了,給你重蓋小屋哩,草和磚頭都準備好了。」 她用手在桑桑的頭上輕輕拍了拍:「誰也沒有讓我搬家,是奶奶自己覺得該搬家啦。」 桑桑趕緊回去,把這事告訴父親。 桑喬立即帶了幾個老師來到小窩棚阻止她,勸說她。 然而,她卻無一絲怨意,只是說: 「我該搬家啦。」 就像當年誰也無法讓她離開這裡一樣,現在誰也無法再讓她留下來。 過去為她在校外蓋的那間屋子,仍然空著。 桑喬對老師們說:「誰也不要去幫她搬東西。」但看到秦大奶奶從早到晚,像螞蟻一樣將東西一件一件往那個屋子搬,他又只好讓師生們將她所有的東西都搬了過去。 秦大奶奶終於離開了油麻地小學,油麻地小學的全體師生,都覺得油麻地小學好像缺少了什麼。孩子們上課時,總是朝窗外張望。 桑桑每天都要去秦大奶奶的新家。 過不幾天,其他孩子,也開始三三兩兩地到秦大奶奶的那個新家去了。 離開了油麻地小學的秦大奶奶,突然感到了一種孤單。她常常長時間地站在屋後,朝油麻地小學眺望。其實,她並不能看到什麼——她的眼睛已經昏花了。但她能想像出孩子們都在幹什麼。 春天過去了,夏天也過去了,秋天到了。 這天下著雨,桑桑站在校園門口的大樹下,向秦大奶奶的小屋張望,發現小屋的煙囪裡沒有冒煙,就轉身跑回家,把這一發現告訴了父親和母親。 父親說: 「莫不是她病了?」 於是一家三口,趕緊冒著雨去小屋看秦大奶奶。 秦大奶奶果然病倒了。 油麻地小學的老師輪流守護了她一個星期,她也沒有能起來。 桑喬說:「趁機把她接回校園裡住吧。」於是趕緊找人來蓋房子。 在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裡,秦大奶奶又被人背回了油麻地小學,住進了新為她蓋的小屋。 7 桑桑讀完五年級的那個暑假,這一天,和往常一樣。但在黃昏時分,桑桑的號啕大哭,告訴這裡的所有人:秦大奶奶與油麻地的人們永遠地分別了。 她既不是病死,也不是老死,而是掉到了水中被淹死的。 上回,她是為了救一個孩子而落入水中,而這一次落水,僅僅是為油麻地小學的一隻南瓜。 幾天前,她就發現,在一根爬向水邊去的瓜藤上,有一隻南瓜已經碰到水面了。昨天下了一夜的雨,今天那只南瓜已幾乎沉入水中了。水流不住地沖著那只南瓜。眼見著瓜要成熟了,她想將那只南瓜拉出水面,讓它躺到坡上。她順坡滑了下去,然而卻滑到了水中。也許是因為她太老了,她幾乎沒有一點掙扎,就沉入水中。當時,對岸有一個婦女正在水邊洗衣服,看到她要用拐棍去撈那只南瓜,就阻止她,但她的耳朵已聾得很深了,沒有聽見。還未等這個婦女反應過來,她就滑入了水中……這一回,她再沒有活過來。 晚上,油麻地小學的全體老師都來為她守靈。 她穿上了桑桑的母親早已為她準備好的衣服,躺在用門板為她搭的床上。腳前與頭前,各點了一支高高的蠟燭。 桑桑一直坐在她的身邊。他看到燭光裡的秦大奶奶,神情顯得十分安詳。有時,大人們偶爾離去,只剩他一人坐在那兒時,他也一點不感到害怕。 在把秦大奶奶裝入棺材之前,桑喬親自用鐮刀割了一捆艾,將它們鋪在棺材裡。 來觀看的人很多。 按當地風俗,給這樣的老人封棺時,應取一綹兒孫的頭髮,放在老人的身旁。然而,秦大奶奶並無兒孫。有人想到了桑桑,就同桑桑的母親商量:「能不能從桑桑的頭上取一綹頭髮?」 桑桑的母親說:「老人在世,最喜歡的一個孩子就是桑桑。他就該送她一綹頭髮。」 有人拿來剪子,叫:「桑桑,過來。」 桑桑過來了,把頭低下。 一綹頭髮被剪落在紙上。以後,它們就將永遠地去伴隨老人。 給秦大奶奶送葬的隊伍之壯觀,是油麻地有史以來所沒有的,大概也是油麻地以後的歷史裡不可能有的。油麻地小學的老師與孩子們,一個挨一個地排著,長長的隊伍在田野上迤邐了一里多地。 墓地是桑喬選的,是一塊好地。他說:「老人生前喜歡地。」 墓前,是一大片艾,都是從原先的艾地移來的,由於孩子們天天來澆水,竟然沒有一棵死去。它們筆直地挺著,在從田野上吹來的風中搖響著葉子,終日散發著它們特有的香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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