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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水牛安閒地嚼草,並無動靜。

  白三耐心地等了一會兒,並未接到尿,對牛罵了一聲「畜生」,迷迷糊糊地上床去了。

  桑桑等了一會兒,又開始往下倒水。

  還未暖過身子的白三大罵一聲「這畜生」,只好又趕緊下床,端起木桶去接尿。

  無尿好接。白三左等右等,未等得一滴,很惱火,扔下木桶,在牛屁股上狠扇了一巴掌:「找死哪!」上床去了。

  桑桑把事情做得很有耐心。他等白三差不多又快迷糊上再也不想醒來時,又開始往下「撒尿」——桑桑當時的感覺就是撒尿。

  劈裡啪啦的聲音很大,是大雨滂沱時簷口的水流聲。

  白三一拍床,罵了一句髒話,坐了起來,看著那牛,嘴裡說著:「我看你尿,我看你尿……」

  牛不尿,只嚼草。

  白三罵罵咧咧地穿衣起了床,解了牛繩,牽著它就向門外走:

  「畜生,活活凍死你!」

  桑桑立即伏在屋脊上。門吱呀一聲響過之後不久,他就看見白三牽著牛朝巷子後面自家的大草垛走去——那是白天拴牛的地方。

  白三和牛走遠了。

  桑桑不管鐵壺了,趕緊從屋上下來,跑進白雀家,拍響了白雀的門。

  白雀居然沒睡著,拉開門,見了桑桑,吃了一驚:「桑桑?是你?你怎麼進來的?」

  桑桑什麼也不說,把信從懷裡掏出來,交到白雀手上,轉身就跑。

  桑桑出了巷子,一路胡亂叫喊,鬧得好幾個人從睡夢裡醒來,含糊不清地問:

  「誰家的孩子在外面喊?」

  7

  蔣一輪與白雀又見面了。白雀自然不再生氣。但白雀與蔣一輪之間,似乎有點生分。白雀也說不出原因來。

  這一天,穀葦到油麻地來了。

  油麻地的人裝著去白雀家借東西或路過這裡的樣子,往屋裡看穀葦。看完了,他們就在巷頭或地頭說:「白雀家來的那個男的,人樣子長得不錯。」

  白雀幾乎沒有露面,只呆在自己的房間裡。

  谷葦在白雀家坐坐,就去了舅舅家。在舅舅家又坐了坐,就回鎮上去了。

  白雀去鎮上買雪花膏,在街上遇到了穀葦。

  穀葦說:「去我那兒坐坐吧?」

  白雀猶豫了一下,說:「好吧。」

  快要放寒假時,蔣一輪從桑桑手中接過一封沉甸甸的信。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就把門關上了。桑桑幾次有意路過蔣一輪宿舍的門口,看到那扇門總是關著。直到傍晚,桑桑才看到蔣一輪將門打開。蔣一輪倚在門框上,雙目無神,臉色在不到一天的工夫裡,就變得憔悴不堪。桑桑甚至隱隱地覺得,蔣一輪的臉上有已經幹了的淚痕。

  桑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桑桑也陷入了一種無名的傷感裡。

  放了寒假,蔣一輪就回家了,一去好幾天,也沒有到學校來。

  大年三十那天,桑桑去田野上找鴿子,遠遠地看到,河邊上,白雀正與一個男的一起,慢慢地往前走。白雀穿著一件淡綠色的緊身棉襖,頭上是一塊鮮紅的頭巾,在景色蕭條的冬季裡,讓人覺得十分溫暖。白雀老低著頭,一邊走,一邊不時地用手去抓一下金黃的蘆葦葉。桑桑覺得,白雀的背影,白雀走路的樣子,都格外的好看。桑桑知道,那個男的叫穀葦。谷葦雖然沒有蔣一輪高,但後背與腰杆筆直,一頭黑髮在風中飄動著,顯得十分英俊。

  桑桑沒有再找鴿子,就回家了。

  開學的第二天,白雀把一個乾乾淨淨的布包包交到桑桑手上:

  「桑桑,這裡面是他的信,請你把它們交給他。」

  桑桑抱著布包包,猶如抱了一個沉重的悲哀。他把信從布包包裡拿出來看了看,厚厚的一大摞,用紅色的毛線很認真地捆紮著。他在校園外面轉了半天,才把這個布包包交給蔣一輪。

  蔣一輪一副很平靜的樣子,從桑桑手裡接過這個布包包:「謝謝你,桑桑。」

  隔了兩天,蔣一輪也交給桑桑一個布包包,一副歉疚的樣子:「桑桑,還得麻煩你跑一趟。」

  桑桑接過布包包。他知道那裡面都是白雀的信。

  這天傍晚,天空輕輕飄著細雪。

  蔣一輪站在花園裡,將那些傾注了他詩與夢一般的情思的信,一封一封地投進火裡。

  桑桑在離蔣一輪很近的地方站著。他看到紙灰與雪在一起飛舞。

  火光在蔣一輪寒冷的臉上,不住地閃動,並搖晃著他高高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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