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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3

  初冬的一天下午,北風越刮越大,到了快放學時,天氣迅捷陰沉下來。桑桑家的那些在外覓食的鴿子,受了驚嚇,立即離開野地,飛上亂雲飛渡的天空,然後像被大風吹得亂飄的枯葉一般,飄飄忽忽地飛回草房子。白楊在大風裡鳴響,旗杆上的麻繩一下一下猛烈地鞭打著旗杆,發出叭叭的聲響。孩子們興奮而略帶恐怖地坐在教室裡,早已聽不下去課,只在心裡想著:怎麼回家去呢?桑喬走出辦公室,嗆了幾口北風,系好領扣,看了看眼看就要壓到頭上的天空,便跑到各個教室說:「現在就放學!」

  不一會兒,各個教室的門都打開了,孩子們只管將書本與文具胡亂地塞進書包,叫喊著,或互相呼喚著同路者的名字,紛紛往校園外面跑,仿佛馬上就有一場劫難。

  紙月收拾好自己的書包時,教室裡就只剩她一個人了。她朝門外看了看,一臉的惶恐與不安。因為,她馬上想到了:不等她回到家中,半路上就會有暴風雨的。那時,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可怎麼辦呢?

  桑桑的母親正在混亂的孩子群中朝這邊走著,見著站在風中打哆嗦的桑桑問:「紙月呢?」

  桑桑:「在教室裡。」

  桑桑的母親急忙走到教室門口:「紙月。」

  紙月見了桑桑的母親,學著外婆的叫法,叫了一聲:「師娘。」

  「你今天不要回家了。」

  「外婆在等我呢。」

  「我已托人帶信給你外婆了。跟我回家去。天馬上就要下雨了。」

  紙月說:「我還是回家吧。」

  桑桑的母親說:「你會被雨澆在半路上的。」說罷,就過來拉住紙月冰涼的手:「走吧,外婆那邊肯定會知道的。」

  當紙月跟著桑桑的母親走出教室時,紙月不知為什麼低下了頭,眼睛裡汪了淚水。

  一直在不遠處站著的桑桑,見母親領著紙月正往這邊走,趕緊回頭先回家了。

  紙月來到桑桑家不久,天就下起雨來,一開頭就很猛烈。桑桑趴在窗臺上往外看時,只見四下裡白茫茫的一片,油麻地小學的草房子在雨幕裡都不成形了,虛虛幻幻的。

  柳柳聽說紙月要在她家過夜,異常興奮,拉住紙月的手就不肯再鬆開,反復向母親說:「我跟紙月姐姐睡一張床。」

  紙月的神情不一會兒就安定自如了。

  在柳柳與紙月說話,紙月被柳柳拉著在屋裡不住地走動時,桑桑在一旁不住地給兩隻小鴿子餵食。忙著做晚飯的母親,在彌漫于灶房裡的霧氣中說:「你是非要把這兩隻小鴿子撐死不可。」

  桑桑這才不喂鴿子。可是桑桑不知道做什麼好。他只好又趴到窗臺上去,望望外面:天已晚了,黑乎乎的,那些草房子已幾乎看不見了。但桑桑通過簷口的雨滴聲,至少可以判斷出離他家最近的那兩幢草房子的位置。桑桑的耳朵裡,除了稠密的雨聲,偶爾會穿插進來柳柳與紙月的說笑聲。

  隱隱約約地,從屋後的大河上,傳來打魚人因為天氣不好而略帶些悲傷的歌聲。

  紙月果然被桑桑的母親安排和柳柳睡一張床。柳柳便脫了鞋,爬到床上高興地蹦跳。母親就說:「柳柳別鬧。」柳柳卻蹦得更高。

  母親及時地在屋子中央燒了一個大火盆。屋外雖是涼風冷雨,但這草房子裡,卻是暖融融的。柳柳與紙月的臉頰被暖得紅紅的。

  在睡前忙碌的母親,有時會停住看一眼紙月。她的目光裡,總是含著一份丟不下的憐愛。

  桑桑睡在里間,紙月和柳柳睡在外間。里間與外間,隔了一道薄薄的用蘆葦稈編成的籬笆。因此,外間柳柳與紙月的說話聲,桑桑都聽得十分分明——

  紙月教柳柳一句一句地念著:

  一樹黃梅個個青,
  打雷落雨滿天星。
  三個和尚四方坐,
  不言不語口念經。

  柳柳一邊念一邊樂得咯咯笑。學完了,又纏著紙月再念一個。紙月很樂意:

  正月梅花香又香,
  二月蘭花盆裡裝。
  三月桃花紅十里,
  四月薔薇靠短牆。
  五月石榴紅似火,
  六月荷花滿池塘。
  七月梔子頭上戴,
  八月桂花滿樹黃。
  九月菊花初開放,
  十月芙蓉正上妝。
  十一月水仙供上案,
  十二月臘梅雪裡香。

  桑桑睜著一雙大眼,也在心裡默默地念著。

  母親將一切收拾停當,在裡屋叫道:「柳柳,別再總纏著姐姐了,天不早了,該睡覺了。」

  燈一盞一盞地相繼熄滅。

  兩個女孩在一條被窩裡睡著,大概是互相碰著了,不住地咯咯地笑。過不一會兒,柳柳說:「紙月姐姐,我和你一頭睡行嗎?」

  紙月說:「你過來吧。」

  柳柳就像一隻貓似的從被窩裡爬了過來。當柳柳終於鑽到紙月懷裡時,兩個女孩又是一陣咯咯咯的笑。

  就聽見裡屋裡母親說了一句:「柳柳瘋死了。」

  柳柳趕緊閉嘴,直往紙月懷裡亂鑽著。但過不一會兒,桑桑就又聽見柳柳跟紙月說話。這回聲音小,好像是兩個人都鑽到被窩裡去了。但桑桑依然還是隱隱約約地聽清了——是柳柳在向紙月講他的壞話——

  柳柳:「好多年前,好多年前,我哥哥……」

  紙月:「怎麼會好多年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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