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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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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是無數赤著的上身,而中間,卻是隆冬季節中一個被棉衣棉褲緊緊包裹的形象。有幾個老師一邊看,一邊在喉嚨裡咯咯咯地笑,還有幾個老師笑得彎下腰去,然後跑進屋裡喝口水,潤了潤笑幹了的嗓子。 桑桑這回是出盡了風頭。 正當大家看得如癡如醉時,油麻地小學又出現了一道好風景:禿鶴第一回戴著他父親給他買的帽子上學來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看到了禿鶴:「你們快看呀,那是誰?」 「禿鶴!」「禿鶴!」「是禿鶴!」 那時,禿鶴正沿著正對校門的那條路,很有派頭地走過來。 禿鶴瘦而高,兩條長腿好看倒也好看,但稍微細了一點。現在,這兩條長腿因穿了短褲,暴露在陽光下。他邁動著這樣的腿,像風一般,從田野上蕩進了校園。禿鶴光著上身,赤著腳,卻戴了一頂帽子——這個形象很生動,又很滑稽。或許是因為人們看桑桑這道風景已看了好一陣,也快接近尾聲了;或許是因為禿鶴這個形象更加絕妙,人們的視線仿佛聽到了一個口令,齊刷刷地從桑桑的身上移開,轉而來看禿鶴,就把桑桑冷落了。 禿鶴一直走了過來。他見到這麼多人在看他,先是有點小小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換到了另一樣的感覺裡。他挺著瘦巴巴的胸脯,有節奏地邁著長腿,直朝人群走來。現在最吸引人的就是那頂帽子:雪白的一頂帽子,這樣的白,在夏天就顯得很稀罕、格外顯眼;很精緻的一頂帽子,有優雅的帽舌,有細密而均勻的網眼。它就這樣戴在禿鶴的頭上,使禿鶴陡增了幾分俊氣與光彩。 仿佛來了一位貴人,人群自動地閃開。 沒有一個人再看桑桑。桑桑看到,梧桐樹後的紙月也轉過身子看禿鶴去了。桑桑仿佛是一枚棗子,被人有滋有味地吃了肉,現在成了一枚無用的棗核被人唾棄在地上。他只好拖著竹竿,尷尬地站到了場外,而現在走進場裡來的是瀟灑的禿鶴。 3 當時,那純潔的白色將孩子們全都鎮住了。加上禿鶴一副自信的樣子,孩子們別無心思,只是一味默默地注視著。但僅僅過了兩天,他們就不再願意恭敬地看禿鶴了,心裡老有將那頂帽子摘下來再看一看禿鶴的腦袋的欲望。幾天看不見禿鶴的腦袋,他們還有點不習慣,覺得那是他們日子裡的一個不可缺少的點綴。 桑桑還不僅僅有那些孩子的一般欲望,他還有他自己的念頭。那天,是禿鶴的出現,使他被大家冷落了,他心裡一直在生氣。 這天下午,禿鶴的同桌在上完下午的第一節課後,終於克制不住地一把將那頂帽子從禿鶴的頭上摘了下來。 「哇!」先是一個女孩看到了,叫了起來。 於是無數對目光,像夜間投火的飛蛾,一齊聚到那顆已幾日不見的禿頭上。大家就像第一次見到這顆腦袋一樣感到新奇。 禿鶴連忙一邊用一隻手擋住腦袋,一邊伸手向同桌叫著:「給我帽子!」 同桌不給,拿著帽子跑了。 禿鶴追過去:「給我!給我!給我帽子!」 同桌等禿鶴快要追上時,將帽子一甩,就見那帽子像只展翅的白鴿飛在空中。未等禿鶴搶住,早有一個同學爬上課桌先抓住了。禿鶴又去追那個同學,等禿鶴快要追上了,那個同學如法炮製,又一次將那頂白帽甩到空中。然後是禿鶴四處追趕,白帽就在空中不停地飛翔。這只「白鴿」就成了一隻被許多人攆著、失去落腳之地而不得不停一下就立即飛上天空的「白鴿」。 禿鶴苦苦地叫著:「我的帽子!我的帽子!」 帽子又一次飛到了桑桑的手裡。桑桑往自己的頭上一戴,在課桌中間東挪西閃地躲避緊追不捨的禿鶴。桑桑很機靈,禿鶴追不上。等有了一段距離,桑桑就掉過頭來,將身子站得筆直,做一個立正舉手敬禮的樣子,眼看禿鶴一伸手就要奪過帽子了,才又轉身跑掉。 後來,桑桑將帽子交給了阿恕,並示意阿恕快一點跑掉。阿恕抓了帽子就跑,禿鶴要追,卻正好被桑桑堵在走道裡。等禿鶴另尋空隙追出門時,阿恕已不知藏到什麼鬼地方去了。 禿鶴在校園裡東一頭西一頭地找著阿恕:「我的帽子,我的帽子……」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小,眼睛裡已有了眼淚。 阿恕卻早已穿過一片竹林,重新回到了教室。 桑桑對阿恕耳語了幾句,阿恕點點頭,抓了帽子,從後窗又跑了出去。而這時,桑桑將自己的書包倒空,揉成一團,塞到了背心裡,從教室裡跑出去,見了禿鶴,拍拍鼓鼓的胸前:「帽子在這兒!」轉身往田野跑去。 禿鶴雖然已沒有什麼力氣了,但還是追了過去。 桑桑將禿鶴引出很遠。這時,他再回頭往校園看,只見阿恕正在爬旗杆,都爬上去一半了。 禿鶴揪住了桑桑:「我的帽子!」 桑桑說:「我沒有拿你的帽子。」 禿鶴依然叫著:「我的帽子!」 「我真的沒有拿你的帽子。」 禿鶴就將桑桑撲倒在田埂上:「我的帽子!」他掀起桑桑的背心,見是一個皺巴巴的書包,打了桑桑一拳,哭了。 桑桑「哎喲」叫喚了一聲,卻笑了,因為,他看見那頂白色的帽子,已被阿恕戴在旗杆頂那個圓溜溜的木疙瘩上。 等禿鶴與桑桑一前一後回到校園時,全校的學生幾乎都已到了旗杆下,正用手遮住陽光仰頭看那高高的旗杆頂上的白帽子。當時天空十分藍,襯得那頂白帽子異常耀眼。 禿鶴髮現了自己的帽子。他推開人群,走到旗杆下,想爬上去將帽子摘下,可是連著試了幾次,都只是爬了兩三米,就滑跌在地上,倒引得許多人大笑。 禿鶴倚著旗杆,癱坐著不動了。他腦袋歪著,咬著牙,噙著淚。 沒有人再笑了,並有人開始離開旗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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