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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放學回到家,門一開,他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肉味——更準確地說,煮棒骨的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舌頭吐了出來,「噗嚕」地響著。

  皮卡最喜歡啃骨頭。皮卡三天不啃骨頭,脾氣就大壞。如果皮卡脾氣本來是大壞的,但一啃骨頭,就不壞了。當吮得嘴上油光光時,皮卡就是世界上脾氣最好的孩子。

  爸爸說:「這小子,前世可能是一條狗,對骨頭有天生的喜愛。」

  皮卡喜歡啃骨頭,早在油麻地時,就已經充分顯示了。全家人吃肉,皮卡啃骨頭。不但在飯桌上啃,還會抓了一根骨頭四處跑,跑跑,就停下來啃一陣。

  油麻地和北京,都深深地知道皮卡這一無法改變的愛好。因此,他們總會隔三差五地買回一堆骨頭來煮上。

  皮卡情不自禁地跑向廚房,可是當他一腳跨進廚房後,卻忽然停住了。他看著那只還在火上冒著熱氣的鍋——他知道,那裡面煮著的是骨頭,而且,他從滿屋子的氣味中已經判斷出,那鍋裡的骨頭,已經煮熟了!

  他把伸出的腿又收了回來,並且轉身離開了廚房。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然後「咕咚」咽了一口吐沫,走進了自己的臥室,並且把門關上了。

  一隻特大的盤子,堆得像小山一般的骨頭,被媽媽端到了桌上。

  「吃飯了!」媽媽召喚著全家人。

  於是,爸爸和皮達都走了出來,並且很誇張地嗅著空氣。

  「皮卡!你的骨頭端上來了!」爸爸沖著皮卡的臥室喊。

  皮達說:「爸爸,你的這句話有毛病。應該這麼叫:皮卡,你喜歡啃的骨頭端上來了!」

  爸爸說:「這是口語,口語只圖簡潔,是可以不通的。」

  爸爸很高興,因為兩個兒子已經很會講道理了,儘管有時他們其實是胡攪蠻纏,甚至讓他十分惱怒,但心底裡卻還是喜歡的。他願意與他們辯論、耍貧嘴。這時,爸爸就會想:這世界實在是奇妙,一個孩子,看著看著就長大了,不僅是長身體,還長靈魂,長心眼,長欲望,長才能。擁有兩個兒子,真是不錯。

  皮卡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

  皮卡居然說出一句讓全家人百思不解的話:「怎麼今天又煮骨頭呀!」

  爸爸媽媽都瞪著皮卡看:這孩子怎麼了?

  坐到飯桌上後,皮卡把腦袋扭到了一邊,不看那一大盤骨頭。

  爸爸問:「皮卡,你怎麼了?」

  媽媽問:「皮卡,你怎麼了?」

  皮卡不回答,小心翼翼地把飯撥到嘴裡。他沒有細嚼,而且直接將飯吞進肚裡。

  「你不是喜歡啃骨頭的嗎?」爸爸很是疑惑。

  「就是為你買的呀!」媽媽說。

  皮達抓著一根骨頭啃了兩口,說:「我知道他為什麼不啃骨頭。」

  爸爸媽媽一起望著皮達。

  皮達說:「他的門牙快要掉了!」

  皮卡立即掉過頭來:「哥,你是怎麼知道的?」

  皮達笑笑。

  吃飯之前,皮達推開皮卡的門,只見皮卡正齜著牙照鏡子。當時,只是在心裡說:小子,知道臭美了!現在見到他不啃他喜歡的骨頭,自然就想到了門牙上。

  爸爸說:「哎!這有什麼呀!門牙總是要掉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爸爸勸皮卡,「啃吧,啃吧,掉了就掉了唄。」

  皮卡堅定地拒絕了。

  皮達說:「爸爸媽媽!你們都是什麼腦子呀!他會啃嗎?一啃,那門牙就掉了!一掉,你們想想會有多麼嚴重的後果!」

  「什麼嚴重後果?不就是少了一扇大門嗎?」爸爸說。

  皮達說:「你們再想想!」

  「想不出來!你小子不要故弄玄虛!不就是一顆門牙嘛!」爸爸說。

  「是呀,不就是一顆門牙嗎?」媽媽說。

  「那可是我弟的門牙呀!」皮達真有點兒瞧不起爸爸媽媽的這等腦瓜子。

  皮達說:「你們想一想,我弟現在在學校擔當什麼?」

  「不就領唱嗎?」爸爸說,「跟門牙扯什麼關係!」

  皮達舉著棒骨,在空中敲打著:「想想!想想!你們好好想想,我弟是怎麼成了領唱的!」

  「李哲掉了門牙呀!」爸爸的話還沒說完,就忽然明白了。

  一家人都覺得問題嚴重了。

  皮卡主動地把牙齜給全家人看,並用手朝那顆危在旦夕的門牙指指點點。

  爸爸問:「皮卡,你們離比賽還有幾天?」

  皮卡不知道距離比賽還有幾天,但他記得比賽的日期。

  爸爸一算,離比賽還有一周。爸爸用手托起皮卡的下巴,然後讓皮卡把嘴張開,接下來,用一根筷子輕輕推動著他的門牙。爸爸的樣子像一個牙科醫生。爸爸推動得很小心,很細心。他竭力要搞清楚皮卡的門牙的鬆動程度。因為只有搞清楚門牙的鬆動程度,才能判斷出它到底還能堅持多久。

  媽媽和皮達都靜靜地看著爸爸的試探。

  皮卡很有耐心地接受著爸爸的檢查。

  過了好一陣,爸爸把筷子放在桌子上說:「真的說不好,它到底還能堅持多久。」

  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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