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十四聲槍響 | 上頁 下頁
一六


  媽媽說:「三鼻涕他大哥打部隊復員了,再過兩三天就回到家了。他家那間空房是留給他大哥結婚用的。他大哥一回來,很快就要結婚。三鼻涕他爸本來就不怎麼樂意讓人住。」她一指柵欄那邊,「我家有空房,你爸學校也有空房,你爸學校的空房又大又好。隊裡,學校,都說好了,你梅紋姐姐算我們家人了,住你爸學校的空房,跟我們一起吃飯。這有多好,你也有個姐姐了,叫姐姐呀。」

  細米卻不叫。

  媽媽說:「這孩子從小就不肯叫人。我去拿笤帚、抹布把那房間好好打掃一下。」說罷,進屋去了。

  梅紋望著梔子花樹,說:「這花,真好看。」

  細米進屋拿了一把剪刀,搬了一張凳子出來。他站到凳子上,低頭用眼神問梅紋:最喜歡哪一支?

  梅紋用手指著深深藏在綠葉裡的那一支。

  細米將它很小心地剪下,交給了她。

  她取下一支髮卡,用兩排細白的牙輕輕地咬住,等把梔子花在頭髮裡插好,用左手暫且將它穩住,用右手從嘴裡取下髮卡,然後將花與頭髮別在了一起。

  媽媽站在門口看著。

  梅紋問媽媽:「好看嗎?」

  媽媽說:「你怕是戴什麼花都好看。」

  細米會一輩子記住這個日子。

  但細米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女子將是真正引領他的人。他雕刻木頭、磚頭、瓦片,而她將用她那雙纖細的手雕刻他。

  梅紋很快發現了細米在雕刻方面的天分。當她看到細米到處留下的胡亂的刻畫時,她幾乎震驚了。

  梅紋知道,在稻香渡,只有她能發現細米的天分,因為,她的父親就是雕塑家,並且是著名的雕塑家。她從小就喜愛往父親的那間作坊裡鑽。她喜歡那些木頭的味道,喜歡那些刻刀,喜歡看木屑從父親的刻刀下飛落下來的樣子。有時,父親的作坊裡會來很多人,他們坐在一起談話,她不管父親的反對,也偏擠在他們中間聽著。小學畢業時,她正式向父親提出我也要學雕塑,被父親否決了。父親的理由很簡單:學雕塑會損害一個女孩子的手。後來,她雖然跟母親學水彩畫,但心思還是在雕塑上。

  當梅紋提出她要教細米學雕塑時,杜子漸說:「你教他又有什麼用,他不過就是一個頑童而已。」

  「不。」梅紋說,「你們也許並不認識你們的兒子。」

  「他難道還是塊材料嗎?」杜子漸深表懷疑。

  「豈止是塊材料!」梅紋的口氣十分肯定。

  杜子漸說:「朽木不可雕也。你願意就試試看吧。」

  細米的媽媽說:「你能管住他的野性子,不讓他闖禍就阿彌陀佛了。」

  梅紋笑了起來。

  稻香渡中學缺教師,媽媽對爸爸說:「跟上面說說,就讓紋紋做老師吧,地裡的活也太苦了。」爸爸答應了,就與上頭說,上頭就同意了。

  當梅紋夾著課本走進教室時,同學們霍地全體起立,大聲喊道:「老——師——好——」她一陣感動,微微有點不好意思,向同學們回應道:「同學們好!」相對於那幾十條可著勁叫喊出的聲音,她的聲音則像一線晶亮的細流滑過草叢。

  她很投入,不久就融入了稻香渡中學。

  她是初二班班主任,她時時刻刻地惦記著她的一份責任。當她發現初二班除了紅藕、細米等少數幾個同學外其他同學成績都不很理想時,她便有了一份沉重。白天,她會在課堂上督促大家認真學習,晚上,她還要去學生們的家觀察與檢查他們的學習。她發現這裡的孩子晚間幾乎是不學習的,他們將飯後與睡覺前的這段時間,看成是一天裡頭最美好的光陰。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是在田野或村巷裡瘋玩,做各種各樣的遊戲。因此,你在夜裡十點鐘左右時,就總能聽到家長們在夜色中呼喚孩子們回家睡覺的聲音,有時聲音會很大——那個被呼喚的孩子或是跑遠了,或是故意藏在一處不肯答應。還會聽到威脅與恫嚇聲:「要麼,你就死在外面不回家!」「門關上了,你要敢回來,砸斷你的腿!」梅紋覺得鄉間的孩子很有趣,也很幸福,但,她不能同意他們每晚都這樣瘋玩。她對她班上的同學說:「那只能是在星期六與星期天。」

  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晚上,她都會走出稻香渡中學,走進一家一家的門。

  梅紋膽子小,晚間的家訪,一路上,她不免總有點戰戰兢兢。如果是一個月白風清的夜晚,她還不算太怕,而遇到一個沒有月亮或天氣惡劣的夜晚時,她這一路上老是聽到自己的心在撲通撲通地亂跳。那時,她就會加快步伐,而鄉間道路的坑窪不平常常使她於緊張中摔上一交,有時摔倒在路面上,有時竟摔倒在路邊的水溝裡,那時,她就會更加害怕。她已好幾次狼狽不堪地陷入這樣的境地了。回到稻香渡中學的房間裡,她還遲遲不能從余驚中平靜下來。

  夜晚的鄉間,總是能給那些膽子不大的人太多的聯想。

  媽媽對細米說:「夜裡,你去路上接一下你紋紋姐。」

  於是,大約在夜裡十點鐘時,就會有一盞小馬燈,從稻香渡中學的大門遊出,穿過高粱地,穿過蘆葦叢,穿過白楊樹林,走過河邊,走過麥場,走過木橋,後來停在了村口,像一隻夜行的漁船終於歇下了,只有一盞漁火閃爍在黑暗裡。

  細米將小馬燈掛在一棵樹的枝杈上,然後在村頭的石磨旁坐下。

  一直跟著他的翹翹也會坐下。

  細米會安靜地等候著。在等候期間,他從不焦躁。他就那樣坐著,或者是看看天,看看夜色中的大河,或是凝神地去聽從遙遠的水面上傳來的夜行拖船的汽笛聲,聽樹上的烏鴉夜間醒來時用喙梳理羽毛的沙沙聲……

  那時,他的手會在翹翹的脊背上來回地輕輕撫弄。

  撫弄著撫弄著,他的手忽然覺得翹翹的脊背繃緊了——他立即知道:她正朝這邊走過來。

  翹翹從他的手下跑掉了。

  等他從樹杈上取下小馬燈時,他已隱隱約約地看到了梅紋的身影。

  他提著小馬燈,就站在那兒等她,然後與她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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