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十四聲槍響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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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鬍子隊長站在一個石墩上,大聲叫道:「別說話了!……現在,我要把她們分到各家去。下面我念名單,念到誰,誰就走出來。周阿三!……」 人群裡走出周阿三。 毛鬍子隊長轉向女孩們:「蘇婷婷,你住到周阿三家。」 「李樹根!」 走出了李樹根。 「柳曉月,你住到李樹根家。」 「邱月富!」 「在這兒。」 「草凝,你住到邱月富家。」 …… 隨著女孩們一個一個被叫出,細米的心像被一隻手握著在慢慢地攥緊。透過偶爾漏出的人群的縫隙,他看到了綰紅手帕的女孩仍然站在原來的位置上。 隨著女孩兒們的一個一個地從她身邊離去,她似乎顯得有點孤單起來。她開始不時地轉著頭,又是一副尋找什麼的神態——事實上,當大船一靠碼頭以後,她就經常露出這樣的神態。 紅藕家也領得了一個女孩。她正高興地與那個女孩手拉著手走到一邊去。 細米背對著人群的中央,在人群中蹲了下去。 翹翹也蹲了下去,但卻不住地朝人群中間張望著。 毛鬍子隊長還在大聲叫著人名:「周金奎!」 「來啦!」 「韓巴琴,你住到周金奎家。」 …… 細米禁不住扭頭看了一眼,看見人群中央的女孩們只剩下兩三個了。他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當他再度扭過頭來看時,發現就只剩下綰紅手帕的女孩了。他歪頭看著,雙手仍然緊緊地捂住雙耳,像是一個孩子在躲避離他不遠的爆竹聲。 毛鬍子隊長不再叫人的名字了,就將綰紅手帕的女孩獨自一人留在那兒,在清點小本子上的名單。 那些家裡沒有分到女孩的孩子們,或是爬在樹上,或是擠到人群的中央,一個個臉上都是企盼與緊張。 毛鬍子隊長與幾個人嘀嘀咕咕地合計了一會兒,用手指敲了敲小本子,轉而沖著人群: 「朱黑子!」 無人應答。 「朱黑子!」 三鼻涕從一個草垛頂上跳了下來,在地上摔了一個跟頭之後,爬起來,大聲回答:「在這兒!」 毛鬍子隊長看了一眼三鼻涕,沒有理會,依然大聲喊:「朱黑子!」 三鼻涕說:「我爸抓魚去了!」 「那你代你老子。」 「梅紋!」 綰紅手帕的女孩抬起頭,望著毛鬍子隊長。 毛鬍子隊長對她說:「你跟這個孩子去他家。」 人群稀落下來,已沒有多少人再擋住細米與她。 三鼻涕高興地在地上蹦了蹦,扔掉了手中的另一隻鞋,朝那些還站在那兒等待的孩子得意地笑了笑,然後,大搖大擺地朝那個叫梅紋的女孩的皮箱走去。 就當三鼻涕的手馬上要碰到地上的皮箱時,細米突然從地上彈起,轉而沖過去,推開三鼻涕,一把抓住了皮箱的箱把。 三鼻涕說:「她分到我家了!」 毛鬍子隊長說:「三鼻涕,還不快領著人家回去!」 細米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荒唐,將手鬆開了,低著頭退到一邊,他覺得眼淚馬上就要衝了出來,趕緊走向一個草垛。在這段距離裡,他使勁將眼淚憋了回去。 梅紋一直看著細米的背影。 翹翹一直跟著細米,不時地回過頭看看。 細米走到草垛下,掉過頭來時,他看到梅紋無奈而歉意地朝他微笑著。 三鼻涕拎起了皮箱。 梅紋將一隻胳膊放在三鼻涕的肩上,又看了一眼細米,便和三鼻涕一道往三鼻涕家所在的那個村巷的巷口走去。 細米站在草垛下。他什麼感覺也沒有,直到梅紋走進巷口、停住腳步又回頭向他看了一眼時,心裡這才感到無比的失落與悲哀。 人已全部散去,河岸上就只剩下細米和他的狗。不久前還人聲鼎沸的河岸,此刻已鴉雀無聲。 太陽西墜,天色漸漸暗淡。來自遠處的放鴨人,撐著小船,正趕著鴨群,緩慢地但卻不停頓地行進在大河上。已經吃飽了小魚小蝦或是螺螄的鴨們,也已無心再顧及新見的食物,與主人的心思一樣,只顧往遠處的家遊去。通往村子的路上,放牛人、放羊人也正在趕著牛趕著羊,不緊不慢地往各自的牛欄與羊圈走。 河岸邊,那只空船無聲無息地隨著水波的起落而起落,好像熱鬧了一天,此刻有點困倦了。 已有人家的煙囪裡冒出炊煙,隨風飄到了大河的上空。 細米心情落寞,將兩隻手插在褲兜裡,開始往家走。肚子餓扁了,褲子有點往下掉,褲管耷拉在腳面上,鞋殼裡因灌了水,每走一步,都要發出吧唧一聲。 「吧唧」「吧唧」……黃昏裡,這空洞而單調的聲音,在晚飯前的安靜裡,向村巷裡傳播著…… 這頓晚飯,細米是心不在焉地吃完的,那飯菜仿佛不是吃到了他的嘴裡,而是撥拉到了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地方。爸爸媽媽都吃完很久了,他還沒丟碗。 女教師林秀穗進屋來向細米的媽媽借什麼東西,見了細米,對細米的媽媽說:「細米好像有什麼心事。」 媽媽說:「從河邊上回家後,就一直這樣。」 林秀穗問:「細米,你怎麼啦?」 細米撥拉著碗裡的飯,不作回答。 媽媽說:「長耳朵了嗎?林老師問你哪!」 細米將碗向桌子中間猛一推:「我沒有什麼,我沒有什麼……」眼睛裡卻憋不住滾出淚來,隨即,用手背擦著眼淚,一邊向裡屋走去,一邊嘴裡還在很生氣地說著,「我沒有什麼,我沒有什麼……」 媽媽望著他走進裡屋,疑惑地看著林秀穗:「這死孩子今天怎麼了?」 林秀穗搖搖頭——她也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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