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十四聲槍響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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翹翹不知什麼時候跑來了。它先是將爪子搭在樹榦上沖細米叫,見細米不怎麼理會它,就跑到水邊上去了。見那群孩子歡叫,它也沖著正在往這裡駛來的大船叫起來。 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大船上的人了,孩子們開始歡騰起來。 小七子一直沒有擠到前頭,他似乎也不怎麼想擠到前頭。當前面的歡聲笑語傳到他耳朵裡時,他心裡很煩躁,甚至很惱火。 一個叫樹窗的男孩正在結結實實的人牆背後很用力地往前擠著,但擠了半天,也沒有擠開一道縫隙。 小七子一直在一旁看著樹窗。他覺得樹窗像一頭欲要鑽進豬欄但無奈被緊關著的豬欄擋住了的豬。 樹窗又一次撞擊著人牆,但他的力氣實在太虛弱了,被人牆彈了回來。 小七子笑了。 樹窗回頭看了一眼小七子,便走開,到另一處撞擊人牆去了。 小七子開始往一條巷子裡後退——後退了足足有五十米遠。當他看到樹窗準備再一次撞擊人牆時,突然發動自己的雙腿,然後開始不住地加速,就在樹窗撞到人牆的那一刹那,他猛烈地撞在了樹窗的後背上,隨著樹窗的一聲尖叫,人牆向前撲去。一層壓一層,猶如後浪推前浪奔湧向前…… 細米朝紅藕大聲喊著:「抱住樹!」 紅藕在洶湧的人流中死死 地抱住了樹。她看到許多人留不住腳步,從她身邊滑過,向前撲去。 細米很快就看到站在最前面的人,嘩啦啦倒下去一片,掉進大河,激起一團團水花。 一些小小孩落進水中,嗆了幾口水,掙扎出水面,胡亂地揮舞著雙手。 幸好到處是大人,隨即跳進水中許多,將這些小小孩一個個拉回岸上。 岸邊一片哭爹叫娘聲。 三鼻涕也被擠落水中,自己爬上岸來後,發現少了一隻鞋,叫著:「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一隻黑色的、鞋頭已有了一個窟窿的鞋,正像一隻醜陋的小鴨在水面上漂著。 三鼻涕拎著另一隻濕鞋,在水邊上追趕著:「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細米坐在橫枝上,學著三鼻涕的聲音:「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人群轟的一聲笑了。 三鼻涕的鞋子漸漸漂遠了。 三鼻涕不屈不撓地叫著:「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但他的聲音很快被歡迎的鑼鼓聲淹沒了——大船已十分清晰地駛進了稻香渡人的視野。 一葉巨大的白帆正在風中顫動,將明亮的陽光反射到岸邊的樹上、房子上和人的臉上。 當大船距離水碼頭還有五十米遠的時候,當船上的女孩已一個一個被看清楚之後,不知為什麼,稻香渡的人全部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於是鼓槌停住了,鑼也不敲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也消失了,剩下的也就只有一片寂靜。 所有的人定定地處在自己的位置上,誰也不再擠誰,各種姿態全都凝固在了岸邊——十幾個女孩,有的坐在船頭上,有的坐在船棚頂上,有的站在船的尾部,還有兩個互相倚著站在大帆下。不同的姿態,也都好像凝固在了大船上。 只有船在動,船頭發出潑刺潑刺的水響。 稻香渡很少有人見過長成這樣的女孩。她們的形體、服飾、面容、膚色與姿態,皆與岸上的稻香渡人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們優雅而美麗,帶著城市少女特有的文靜、安恬、害羞與一種讓人憐愛的柔弱。她們有幾許興奮,又有一番怯生生的樣子,仿佛一群長飛的鴿子因要在半途中落下覓食而落在了一片陌生的田野上,讓人有一種只要一有動靜,它們就會立即飛掉的感覺。 同樣是麥子,但卻是另一種麥子;同樣是稻子,但卻是另一種稻子;同樣是人,但卻是另一種人。 對於鄉下人來說,她們仿佛來自天國。 其中一位,用一塊紅手帕綰著一束烏黑的頭髮,好像是她們中間年齡最小的。 無數的喜鵲在大河上空飛來飛去,稻香渡的老人事後說,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喜鵲。 翹翹站在水邊,呆頭呆腦地望著大船。 船推著水,船頭噗噗噗地跳著水花。風吹過帆索的嗚嗚聲也都能聽得真真切切。岸上的人還聽到從船上傳來的歌聲——有兩個女孩在低聲唱歌,用的是另樣的腔調,稻香渡人所不熟悉的腔調,很動人的腔調。 三鼻涕已不再去追他的鞋子。他提著另一隻鞋,傻呆呆地站在水邊。大船推起的波浪不時將他的雙腳淹沒。 白帆幾乎就要遮蔽人們的視野。 就在這寂靜之中,空中響起清脆的嗒嗒聲——大帆落下了。 一直在掌舵的毛鬍子隊長大聲吼叫:「一個個愣著幹什麼?鑼鼓!鞭炮!」 於是,鑼鼓敲響了,鞭炮炸響了,細米家的狗也吠開了。 河岸上一片騷動。 船頭上,一個大漢叫著:「閃開!閃開!」抓著纜繩跳到碼頭上,然後像牽住牛鼻子的放牛人一般,將還在向前滑行的大船緊緊牽住,直到它的身體慢慢地貼靠在碼頭上。 這回是大船安靜了,其餘的一切卻都動彈起來。 細米在樹上待不住了,雙手抓住橫枝,身體垂落下來,擺動了幾下之後,很飄逸地就落到了地上。 跳板搭好,女孩們開始下船了。 人群像被一股風吹著似的,自動閃開了一條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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