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十四聲槍響 | 上頁 下頁
三


  桑桑困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但睡得不深。他隱隱約約地覺得父親在用手撫摸著他的腳。父親的手,一會兒在他的腳面上來回地輕撫著,一會兒在輕輕地捏著他的腳趾。到了後來,就用手一把抓住他的腳,一松一緊地捏著。

  桑桑終於睡熟。他醒來時,覺得被窩裡就只有他一個人。他微微抬起頭來,看見父親正坐在窗口抽煙。天還未亮,黑暗中,煙蒂一亮一亮地照著父親的面孔,那是一張愁鬱的面孔。

  雨似乎停了,偶爾有幾聲叮咚水聲,大概是岸邊的柳樹受了風吹,把積在葉子上的雨珠抖落到河裡去了。

  第二天,父親帶著桑桑回家了。

  路過邱二媽家門口時,邱二媽問:「校長,桑桑得的什麼病?」

  桑喬竟然克制不住地在喉嚨裡嗚咽起來。

  邱二媽站在門口,不再言語,默默地看著桑桑。

  桑桑還是那樣跟著父親,一直走回家中。

  母親似乎一下子就感覺到了什麼,拉過桑桑,給他用熱水洗著臉,洗著手。

  桑喬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老師們都過來了,但誰也沒有向桑喬問桑桑究竟得了什麼病。

  籃球場上傳來了阿恕們的喊聲:「桑桑,來打籃球!」

  蔣一輪說:「桑桑,他們叫你打籃球去呢。」

  桑桑走出了院子。桑桑本來是想打一會兒籃球的,但走到小橋頭,突然地不想打了,就又走了回來。當他快走到院門口時,他聽見了母親的壓抑不住的哭聲。那哭聲讓人想到天要塌下來了。

  柳柳並不知道母親為什麼那樣哭,直覺得母親哭總是有道理的,也就跟著哭。

  邱二媽以及老師們都在勸著母親:「師娘師娘,別這麼哭,別這麼哭,別讓桑桑聽見了……」

  桑桑沒有進院子。他走到了池塘邊,坐在塘邊的凳子上,呆呆地看著池塘裡幾條在水面上遊動著的只有寸把長的極其瘦弱的小魚。他想哭一哭,但心中似乎又沒有什麼傷感的東西。他隱隱地覺得,他給全家,甚至給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帶來了緊張、恐慌與悲傷。他知道,事情是十分嚴重的。然而,在此刻他卻就是無法傷心起來。

  他覺得有一個人朝他走來了。他用兩隻細長的胳膊支撐在凳子上,轉過頭去看。他見到了溫幼菊。

  溫幼菊走到了他跟前,把一隻薄而柔軟的手輕輕放在他的肩上:「桑桑,晚上來找我一下好嗎?」

  桑桑點點頭。他去看自己的腳尖,但腳尖漸漸地模糊了起來。

  桑桑最喜歡的男老師是蔣一輪,最喜歡的女老師是溫幼菊。

  溫幼菊會唱歌,聲音柔和而又悠遠,既含著一份傷感,又含著一份讓人心靈顫抖的骨氣與韌性。她拉得一手好胡琴。琴上奏得最好的又是那曲《二泉映月》。夏末初秋的夜晚,天上月牙一彎,她坐在荷塘邊上,拉著這首曲子,使不懂音樂的鄉下人,也在心裡泛起一陣莫名的悲愁。桑桑的胡琴就是溫幼菊教會的。

  在桑桑看來,溫幼菊最讓人著迷的還不僅僅在於她會唱歌,會拉胡琴,更在於她一年四季總守著她的藥罐子。他喜歡看她熬藥,看她喝藥,看她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溫幼菊不管是在什麼地方出現,總是那副樣子。她自己似乎也很喜歡自己這個樣子——這個樣子使她感到自己很溫馨,也很有人情。

  因為她的房間一年四季總飄逸著發苦的藥香,蔣一輪就在她的門上掛了一小塊木牌,那上面寫了兩個字:藥寮。

  桑桑不懂「寮」是什麼意思,蔣一輪就告訴他:「寮就是小屋。」

  溫幼菊笑笑,沒有摘掉牌子。她的小屋本就是熬藥的地方。她喜歡熬藥,甚至喜歡自己有病。「藥寮」——這個名字挺古樸,挺雅的。

  桑桑進屋子時,溫幼菊正在熬藥。

  溫幼菊坐在小凳上,見了桑桑,也給了他一張小凳,讓他與她一起面對著熬藥的爐子。

  這是一隻紅泥小爐,樣子很小巧。此時,炭正燒得很旺,從藥罐下的空隙看去,可以看到一粒粒炭球,像一枚枚蛋黃一樣鮮豔,爐壁似乎被燒得快要熔化成金黃色的流動的泥糊了。

  立在爐上的那只黑色的瓦罐,造型土氣,但似乎又十分講究,粗樸的身子,配了一隻彎曲得很優雅的壺嘴和一個很別致的壺把。藥已經煮開,壺蓋半敞,蒸汽推動著壺蓋,使它有節奏地在壺口上彈跳著。蒸汽一縷一縷地升騰到空中,然後淡化在整個小屋裡,使小屋裡洋溢著一種讓人頭腦清醒的藥香。

  在深秋的夜晚,聽著窗外的秋風吹著竹林與茅屋,小紅爐使桑桑感到十分溫暖。

  溫幼菊沒有立即與桑桑說話,只是看著紅爐上的藥罐,看著那嫋嫋飄起的淡藍色的蒸汽。她的神情,就像看著一道寧靜的風景。

  桑桑第一次這樣認真地面對紅爐與藥罐。他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他好像也是挺喜歡看這道風景的。

  溫幼菊往罐裡續了點清水之後,依然坐了下來。她沒有看桑桑,望著紅爐與藥罐問他:「害怕嗎?」

  桑桑說不清楚他到底是害怕還是不害怕。他甚至有點渴望自己生病。但他又確實感覺到了,事情似乎太嚴重了。他倒是有一種模模糊糊的孤獨感。

  桑桑望著爐口上似有似無的紅焰,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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