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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一〇一

  放暑假了。白天亮給朱豆豆打工去了,聽說朱豆豆他爸給他買了一套複式房,二百多平方米。朱豆豆和翁點點準備自己設計裝修,翁點點要把自己的新房,搞到海德格爾所說的「人,當詩意地棲居」這樣一個水平,怕別人裝俗了。但裝修工人總得有人管理,採買總得有可靠的人把控,孟續子就把白天亮推薦去了。本來白天亮是準備去一個西瓜攤子,給人家賣西瓜帶晚上看攤子的,說好管吃管住,一月一千二百塊。結果朱豆豆答應一月給兩千,還說另有獎勵。白天亮高興得在床上打了幾個滾,就上班去了。孟續子也回他山東老家了。宿舍就又只剩下羅甲成一人了。

  羅甲成覺得讓自己現在內心最痛苦的,還是跟童薇薇的關係問題。他努力不去想童薇薇,但童薇薇老在他心裡晃悠。自他出走回來後,童薇薇確實不像過去那樣關心他了,有些事,好像還特別繞著他,越是這樣,他越發覺得薇薇對自己有一種不同於對別人的感情。但這種想法也都是一閃念,立即,他就會想到扶貧、幫困、救助這些讓他腦子幾欲爆裂的詞匯。薇薇還是老到圖書館去,他就儘量不去,但有時又忍不住想去看看,去了又後悔。總之,他覺得自己還沉浸在這種夢幻中,沒有完全拔出來。他現在最需要做的事,就是徹底離開童薇薇,一個暑假,也許夠了。他覺得這個暑假他要做的最大的事情,就是從童薇薇的陰影中走出來。

  他決定一個暑假都要關掉手機,也不在學校住,也不到外面打工,就帶幾本書,回到爹娘身邊,幫他們打兩個月的餅。東方雨老人也說了,讓他放暑假回來跟他住,也好幫他做些事。因此,羅甲成在放假的當天下午,就回文廟村去了。

  在進西京城的兩年當中,他最討厭的就是這個村子。不僅僅是討厭鄭陽嬌一家人,更討厭住進這個村子的爹娘,是那麼赤裸裸地把自己死死釘在了這個城市最底層的臺階上。每當他從這個都市的整潔光滑面,走進這個斑痕點點的皺褶裡時,一種生命的絕望情緒就不由自主地襲上了心頭。他不願意回到這裡,也是不想一次次受刺激,他想儘量從遠離這種生活的麻醉中,修復諸種失衡,找到一種平衡。兩年中,他已做過各種努力,不僅無濟於事,而且每每自取其辱。他知道,他再怎麼努力,都不能成為朱豆豆、沈甯甯,甚至連孟續子也夠不著,愛童薇薇那更是癡心妄想。

  他只能回到這裡,他是這裡的孩子,如果說過去不情願走進這裡,經過了兩年的折磨,今天是心甘情願地走進來了。只有這裡,才是屬於自己的。他感到自己是走在了實實在在的土地上。雙腳落地了,走得也就平穩了,腳下好像也不像過去那麼坑坑窪窪的了。他甚至突然發現,這裡也不像他以前看到的那麼糟糕,那麼醜陋了。在一片生意的吆喝聲中,他甚至感到了一種不同於村外的生命的真誠律動。

  羅甲成這回是塌下身子幫他爹娘打餅了。甲秀說讓他去店裡幫忙,那裡畢竟在室內,還有空調,爹和娘也鼓動他去,但他拒絕了,他這回是一門心思地要幫爹娘打一個暑期的餅。

  爹娘的意思,是讓他幫忙打打雜就行了,但他執意要學打餅,娘還是不想讓他在大眾場合幹這種事,害怕賤了兒子的心志,但甲成一旦強起來,那是誰也改變不了的。爹就說:「學門手藝也好,反正天底下餓不死手藝人麼。將來成家立業了,也總還要燒火做飯麼。」羅甲成就正正經經學起了打千層餅的手藝。

  手藝倒也不難學,難的是這蒸籠一樣的日子,從早熬到晚。沒想到第一天,他就中暑了。爹趕緊去給他買了些藥,晚上,也沒讓他到東方雨老人那裡睡覺。爹娘就一個勁兒地用土辦法,給他揉搓手心、腳心、太陽穴。還真管用,到後半夜就退燒了。爹為了讓他好好睡一覺,就把他安頓在床上,自己弄一張席,臥在了地上。娘又是拿蒲扇吆蚊子,又是用涼毛巾敷額頭,擦汗的,整整折騰了一晚上。天亮的時候,爹早早就出去支攤子去了。娘幾乎一夜沒合眼皮,但還是起早打餅了。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咋都躺不住,就撐起來,也搖晃到攤子上,娘拿擀麵杖攆都沒攆回去。

  羅甲成頭重腳輕地又堅持了一天,到晚上歇下來,還反倒能好些了。他知道爹娘有病時都是這樣熬過來的。晚上,住在樓上的破鑼媳婦,把兒子領下來,說是娃想奶奶了,羅天福和淑惠都清楚是咋回事,反正幾乎每個星期,他們至少都要把娃塞下來住一晚上。孩子也習慣了,他們也習慣了。但羅天福咋都不想讓甲成聽到這種聲音。把甲成叫到外面睡吧,甲成正「中暑」著的。不叫出去,這聲音一出現,又確實讓一家人難堪。還沒等他想好呢,上面就弄出了響動。旺夫嫂幾乎是把娃一撂下,上去三兩分鐘的事,床就咯吱咯吱壓得一片響了,一會兒,好像又翻騰到了地板上。羅天福就趕緊夾起席,把兒子叫出去了。

  羅甲成雖然沒有經見過這事,但他也知道上面是在幹啥。

  爹把他叫出來,他才發現,這個院子的多一半住戶,晚上都是在院子打地鋪的。實在熱得憋悶,有些人甚至打了一盆水放在旁邊,不時給胸脯上澆一下淋一下地降著溫。都快半夜了,有人還拿水龍頭在沖澡。就聽鄭陽嬌從窗戶裡伸出頭來喊:「你是洗你媽的×吧,這半夜還把水龍頭開那麼大的糟蹋水哩,是誰?」嚇得那聲音當下就停了。鄭陽嬌嘭地關上窗戶,還在裡面罵:「媽賣×的貨,半夜還糟蹋水呢。」

  羅甲成每聽到這種聲音,就有些熱血湧頂,羅天福無奈地輕聲哀歎著。父子倆就那樣躺在那張篾席上,一句話也沒說。倒是睡在旁邊的幾個人,在低聲回罵著:「這婊子×又咬人了。」

  「等你去×哩。」

  「哼,我寧願自欻。」……

  要放在過去,羅甲成聽到這些下流話,就會有直犯噁心的感覺,但完全置身於他們的生活場景中,又覺得這種反抗是那麼的自然、解氣、解恨,也那麼的無助、無奈。他知道爹娘這樣苦苦巴巴把自己往起,就是為了活得不再像他們。但今晚,自己又明明跟他們一樣活著,他也想罵人,只是沒罵出口而已。他不甘心這種生活,可生活又處處在提醒他,一切都只能從這裡開始,你羅甲成別無選擇。好在他已經「認卯」了,塔雲山的這句土話很結實,人活在世上,「不認卯」其實就是「撞南牆」,就是「橫扛竹竿進城」,就是「一根筋走到黑」。

  他回到這裡,不是服軟、服輸,而是調整,是蓄能,他絕不會再像他們那樣活一輩子了,絕不。他是想獲得更大的生命能量,去管住像鄭陽嬌這樣的惡人,而不是被人家傷害了,只在背後阿Q一下。雙腳踩在實在的土地上,是為了更好地起跳,不是為了下陷、沉淪。羅甲成一邊聽他們說髒話,過嘴癮,一邊在想著自己的心思。羅天福看這幾個光棍男人,說得實在太不像話了,就起身要甲成跟他一起回房裡睡。結果回到房裡,樓上破鑼和旺夫嫂翻騰得還沒完沒了,兩人又只好出門在幾個睡得呼哧大鼾、放屁磨牙的男人身邊躺下了。

  羅甲成知道爹娘辛苦,但沒想到打餅有這樣辛苦,尤其是夏天,氣溫本來就高,還圍著炭火爐子。幾乎從早到晚,身上衣服都是濕的,中午甚至能擰出水來。頭髮也一縷一縷地貼在頭皮上,不舒服。

  羅甲成索性去削了個光葫蘆,氣得娘還說了他幾句,說:「弄得像個犯人似的。」羅甲成光笑。似乎直到這幾天羅甲成才發現,爹的頭髮都快掉完了。也就這幾個月的事,娘的頭髮不僅白的多於黑的,而且也大量脫落,洗頭時一抓掉一把。娘和麵、打餅,都是戴著白帽子,生怕一動頭髮就掉到了面裡、鍋裡,而娘今年還不到五十歲。鄭陽嬌比娘才小幾歲,但看上去絕對像兩代人。爹的腰還是不好使,有時不得不靠拐棍支撐,但他咋都歇不下。娘勉強把他勸回去,躺一會兒,他又拄著拐出來了,說:「哪有大中午睡大炕的,急都把人急死了。」他寧願換招弟、天壽嬸和那兩個親戚回去歇一下,自己都閑不下,他說一閑下腰反倒疼得撐不住。

  大概幹了一個禮拜,羅甲成渾身就起滿了痱子。尤其是襠裡見不得人的地方,都潰爛完了。他幾乎一個小時去一回廁所,給襠裡夾一些衛生紙,一個小時以後去換時,紙全都濕得摳不下來了。他也沒好給爹娘說,但爹娘看出來了,硬讓他歇了兩天。躺在床上,看著爹娘忙成那樣,也躺不住了,勉強好一些,就又幹上了雜活。先後二十幾天,羅甲成就把打餅完全學會了,並且速度不在爹娘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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