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彥 > 西京故事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一 |
|
|
|
▼八十九 人都走了,娘坐在門口,還在抽泣,她怕甲成再次從這個門口沖出去。爹已累得半癱在了床上,甲秀在用熱毛巾給爹敷著腰。 羅甲成坐在牆角的一個矮凳子上,勾著頭,身子一動不動,好像是在等待著一種他永遠也不會服氣的宣判。 一直是娘在說話,娘一生大概都沒有今天說得這麼多,儘管說得聲淚俱下,但羅甲成並沒有什麼反應。可娘還是在說:「甲成,你咋能強成這樣,你說你不回去讀書了,這不是把一家人的念想都斷了?你說一家人這樣苦苦巴巴為了啥?還不都是指望著你能有個出息。你爹為你們念書,把腰都摔斷三次了,人心都是肉長的,哎,你總得捂著胸口想一想,不說念出啥名堂了,總得給你爹顧點臉,給你爹留一口活下去的氣吧……」 羅天福知道,淑惠這些話,對於羅甲成來講,可能連耳旁風的作用都不起。羅甲成可不是兩年前的羅甲成了,兩年前,爹和娘的話,不是聖旨,也是金科玉律。但現在,爹娘的話,對於他,好像就是牛皮癬,是垃圾,是秦腔戲裡那些插科打諢的小丑那樣滑稽可笑。羅天福真不想說了,他知道,他肚子那點墨水,已經說不過兒子,也說不轉兒子了,把他渾全找回來,還沒死,他也就覺得自己是盡到父親的責任了。他這陣就想放棄,放棄一切。 這個西京夢,可是把他做苦了,他也不想再做了,再做也是徒勞無益的。他這陣兒就想躺到塔雲山的那個大炕上,把涼颼颼的脊背焐暖和,過幾天消停日子。你羅甲成愛弄啥弄啥,你就是再去死,羅天福也不找了,羅天福認卯了,羅天福投降了,羅天福是絕對給兒子投降了。羅天福就那樣靜靜地躺著,眼淚順著眼角一直在往下淌,甲秀始終在擦,但擦不乾淨。 娘還在說:「……你說句話呀甲成,你說你為啥再不到學校去了?要是為找媳婦的事,就氣成這樣,那值得嗎?你要本事有本事,要模樣有模樣的,還愁找不下個媳婦。去年回去過年,連鄉上的領導都請人捎話,要提親哩。你爹說你還小,等畢了業再說,你還缺媳婦嗎?是人家求上咱們的事,不是咱去求人家的事呀!你就聽你爹的話,回去上學吧,啊,娃,你一上學,這一家人,苦死累活就有勁頭,就有盼頭了哇!」 羅甲成終於說話了:「爹,娘,我也知道我對不起你們,可你們就饒了我吧,我真的是不想上學了,那是在浪費我的青春,也是在浪費你們的血汗錢。上了真的沒用,上出來還是在社會上瞎混,我何不現在就出來混呢?我現在一年花你們一萬多,畢了業,一年也回報不了你們一萬元,你就讓我出來吧,我保證從現在起,每年給你們交一萬,你們也都回去,過幾天安生日子吧。我求求你們了,放了我吧!」 羅甲成說著從矮凳子上溜下來,撲通跪在爹娘面前,磕了一個響頭,然後起身又要朝外跑。娘死死抱住了甲成的腿,讓甲成拖出幾尺遠。甲秀急忙上前,一把又抱住甲成的腰。甲成還在掙脫。羅天福大喊一聲:「走,讓他走,讓狗日的走。我沒有他這個兒子,我羅天福是個窮光蛋,沒權沒勢,只能靠雙手刨著吃,不配有這樣的兒子,讓人家走吧!天哪!我羅天福上有天,下有地,中間有祖宗父母,但我沒有兒子,我永遠沒有兒子了。你滾!滾!」也不知哪來的那麼大一股氣力,羅天福突然從床上翻下來,從窗臺上拿起那瓶治腰的藥酒,端直抬起手,一下打掉了瓶口,仰起脖子,咕咕嘟嘟灌了下去,眼看就把一瓶灌完了,甲秀急忙上去搶奪,爹還是在灌,甲秀一下把爹推到床上,才把瓶子奪過去。 這時,突然傳來了敲門聲,家裡立即安靜了下來。甲秀問:「誰呀?」 「我。」是東方雨老人。甲秀眼前一亮,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急忙整了整家裡的亂象,讓娘也鬆開了手,把門打開了。 老人走進來了,是一種十分安詳的神情。老人拍了拍甲成的肩膀說:「走,晚上跟老漢搭腳睡走。」 一家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突然感到一線希望,在這個已經完全絕望了的小房中出現了。 羅甲成開始還有點遲遲畏畏的,老人說:「咋,還請不動啊,碎碎個人,脾氣還不小,走。」老人在慈祥中略帶了點命令的口吻。 羅甲成平常在這個院子最尊敬,也最覺得神秘的就是東方雨老人了,老人這樣叫他,他也不好不去,就跟著走了。 羅天福突然號啕大哭起來,說不清是絕望,還是看到了希望,雖然甲秀立即關上房門,但那聲音還是淒慘地傳了出去。一個男人,發出這樣的聲音,天地似乎都被驚醒了,一院子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都打開了所有的燈,並從門口、窗口探出了驚異的身子。 羅甲成也聽到了這聲哭號,這聲哭號也同樣驚動了他的某些神經。 他終於跟著東方雨老人走到了院子深處的這幾間平房前。他有好幾次都想走進去,但老人似乎沒有邀請的意思。老人愛跟人交流,但都是在唐槐下,據說從不邀請人走進他的住處。 羅甲成終於走進去了。一進房,他不由自主地「呀」了一聲,他驚呆了。 這三間房,裡面是打通的,全是書,並且多數是線裝書,很破舊,但收拾得很齊整,就跟木匠用墨斗線打過一般的齊整。他曾經在童薇薇家裡,見過童教授的書房,那也是書的海洋,但還沒有老人的這麼多。童教授的書,有一半是外文版,並且有很多新書,包括最前沿領域的國際國內雜誌。但東方雨老人的書海,全是舊的,只有進門左右兩邊的兩架書比較新。羅甲成隨便看了一下新書,很雜,好像多數是有關政治經濟和「三農」方面的。也有報紙雜誌,一捆一捆地,放在地上,好像是準備清理走的。 一步步往深處走,書的顏色也越來越深,破舊程度也越來越高,他看書名,有《易經》《書經》《詩經》《禮記》《樂記》《春秋》《黃帝內經》,還有《論語》《大學》《中庸》《孟子》《荀子》《列子》,也有《老子》《莊子》,還有《墨子》《孫子》、什麼《鬼穀子》《韓非子》之類的,大多都是木刻版,也有好多拓本。 最後邊的幾架書,幾乎都是手抄本,他看了一眼,有佛經手抄卷,有明清人筆記,也有不少清代和民國初年的話本和秦腔戲本。老人家的床就安在屋子正中間,床很矮,但比較寬大,床的四周都擺滿了正翻閱著的書,有的放在地上,有的放在床上,好幾個放大鏡,都置放在隨手可以摸到的地方。在床的右側,有一個書桌,上面還放著幾本正在打理的殘破舊卷。書桌旁,有一個裝訂機,很明顯,破書都是經過它才變得有棱有線起來的。 「坐,孩子!」老人把他讓到裝訂機前的一個凳子上坐了下來,又給他倒了一杯水。老人說,「我就只喝白開水,咖啡、茶葉,什麼都沒有。」 「我不喝,謝謝爺爺!」 「我搬到這裡都十三年了,房東幾次想進來,都沒進來過,倒不是別的,這些書需要靜養,不能接受太多的外界刺激。」 羅甲成聽老人說書,好像就跟說某種還活著的生命一樣。 「書也是一種生命,這些書,是我家祖孫五代積攢下來的。我老覺得,這上面還留著他們的余溫。孩子,你也是讀書人,我想你是懂得這個珍貴的。我不讓更多人進來,也是不想讓人知道我有什麼珍貴的東西,其實這些東西,在不讀書的人看來,可能一錢不值。所以住在這個院子,我覺得還是比較安全的,就是有人知道老漢有很多書,也不咋,現在惦記書的人可不多,呵呵。」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