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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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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西門鎖除夕夜從老羅家出來,又到街上胡亂走了走,看著滿街人太多,自己的心裡卻是冷冰冰的孤寂。他鼓起勇氣給趙玉茹家撥了個電話,一直沒人接,他想著可能是都回娘家過年去了。他又給溫莎撥了個電話,溫莎說真神了,她說她還正準備給他發信息,祝新年快樂呢。溫莎也回了老家,說她奶奶身體不好,十三年了,這是她第一次回老家陪奶奶過年。她說老家真好,回到這裡,也不知啥叫緊張,啥叫競爭,啥叫過氣,啥叫人老珠黃,身上揣了一萬塊錢,簡直就跟富婆一樣。她說她真不想再回西京城了。 一想著要再回到那裡討生活,她的兩條腿都在打戰,她說她早先真不該出去,十六歲就出道了,回想起來真是可怕。她說她要跟她奶奶一樣,在山裡過一輩子,也未必不是幸福生活。她還說,十八九、二十幾歲的時候,太把錢不當錢了,要是能把那些錢都給奶奶這樣的鄉下人,她們老幾輩子都花不完。現在說啥也晚了,她說她完全活在一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惶恐生活中。她也懷疑她還能不能回到過去,她還能不能安守在這個擁有一萬塊錢就簡直是大富婆的邊遠村落了。 電話信號很弱,聲音時斷時續,西門鎖幾次都不想再繼續了,可溫莎還沒有結束通話的意思。她說她是在老家房頂上給他打電話的,這附近只有房頂才有點信號。她說山裡風大得很,她是裹著一床被子,站在房頂上的。手機一旦沒了信號,她就感到她和這個世界沒有任何關係了,就是死了,也就跟一隻山雀、一隻螞蟻死了一樣,她感到很害怕,她只能活在房頂上,在房頂上,看見手機有信號,她才覺得她是活著…… 溫莎整整跟他通了一個半小時的話,打得手機發燙,耳朵出汗,拿手機的手被凍得捏不住手機,整個電池消耗殆盡,自動關機時,這場通話才算自然結束了。就在電量馬上要耗完時,溫莎還在哀求他,換了電池,一定要儘快撥過來,她還在樓頂等著呢。他急忙說,不方便,方便時,他會打過來的,讓她不要等,手機在這時恰好自動關機了。 不知不覺中,他已走到了一個寺院門口,裡面擁滿了人,說是搞新年祈福的。福要是能祈來就好了,要能祈來,他寧願拿一半錢去祈福,一半錢來生活。前幾年跟鄭陽嬌越鬧越凶時,他也去好多別人說十分靈驗的地方祈過平安符,錢沒少花,可鄭陽嬌也並沒有因此變得比過去溫柔、寬厚多少,相反,這幾年是越來越刻薄、兇狠了。他繞著寺院又走回去,院子裡,只有羅家還燈火通明著,裡面幾個人有說有笑的,好像幸福這勺油,都讓他們從鍋裡撇走了,喜氣充溢得門窗都關不住。 西門鎖回到冷清清的房裡,打開空調,工作了半天,咋還越發凍得人上下牙直打磕磕,拿起遙控板一看才發現,是把制式弄錯了,摁到製冷上,把本來就冰冷的房子乾脆整成冰窖了。他也把床上的被子弄出來裹著身子,朝沙發上一臥,才想起來,電視早就讓鄭陽嬌扔出去,連殼子都摔炸了。 他瑟瑟發抖著,在回想今天下午發生的那場事。其實啥都不為,就為過年在哪兒吃飯這點事。西門鎖也同意除夕夜都回她娘家吃,但堅持吃完飯他就回來,這麼大一攤子,總得有人經管。鄭陽嬌的意思是初五以前,都在娘家蹭。姊妹幾個都回去蹭,她為啥不蹭,不蹭白不蹭。鄭陽嬌不單是為省幾個錢的事,關鍵是怕做飯,嫌油煙味弄得天天都得洗頭,潑煩得很。再加上她嫁了個富人,回去也有地位有面子,做啥事大家都讓著敬著她,連爸媽也都是看她眼色行事的。那種滋味特別好受,就老想回去找那種感覺。 在文廟村,現在連牌都沒人跟她打,回娘家,想叫誰陪,都是給誰面子了。可西門鎖實在不喜歡她家的那種氛圍,遲早都是亂哄哄的,「離城一丈,都是鄉棒」,這話形容鄭陽嬌他們村子的人,簡直是再精准不過的說道了,他們啥都想學城裡的樣子,可啥都學得皮焦裡生的,精明有餘,寬厚不足,咋看咋不舒服,還不如老羅他們這些真正的鄉下人真實、質樸、可愛。西門鎖好長時間都不想進那個村子,何況要連著去吃六天飯,他咋都不同意。 鄭陽嬌就指桑駡槐地說他不知又想去見哪個爛貨。三說四說的,兩人就說崩了,一說崩,鄭陽嬌就罵,鄭陽嬌一罵,西門鎖就想動手掌嘴,嘴還沒掌呢,鄭陽嬌就把他正看著的電視機抱出去扔了。再然後,鄭陽嬌就領著金鎖開著寶馬回娘家去了。金鎖也喜歡到那邊找感覺,一回去就跟脫韁的野馬一樣,被一村的野孩子,猴猴得日夜不落屋也沒人敢說,誰一說,姥姥、姥爺就護著,所以金鎖總是鄭陽嬌回娘家的急先鋒和護衛。 房裡的溫度始終升不起來,西門鎖臥在沙發上一直在發抖。他突然感到自己是那麼孤獨,想了一圈朋友,人家都有家,都在團圓,這時候打電話,明顯是不合適的。想來想去,就只有個伍疤子是獨丁,看看這傢伙是怎麼過年的,他就撥通了伍疤子的電話。伍疤子一接電話,還激動得不行,連住聲地喊了幾聲:「哥,哥,哥,還就我哥還想著我。我能做啥,東大街胡竄哩麼。你在哪,哥?見一下吧哥,想你了麼哥,我早都想給你撥電話了,想著今天是年三十,都跟家裡人圈著的,不好打擾麼哥。你在哪裡哥,你說個地方,兄弟十分鐘趕不到,你拿戳我臉行不,哥。」西門鎖被惹笑了。他還是說有事呢,不想見伍疤子。 可伍疤子反倒把他給纏上了:「哥,我聽你在哪兒躺著的,是不是在歌廳,不像,歌廳吵得跟一樣,沒有這安靜。是在洗浴城,也不像,沒水聲麼。哥你到底在哪嘛?跟兄弟見一下嘛,紮勢呢嘛哥,兄弟就你這一個念想,你再把兄弟忘了,兄弟還活呢嘛哥。哥,哥,哥,你支應一聲嘛,哥——!」伍疤子在電話裡美美長喊了一聲。西門鎖說:「好吧,你說在哪見?」 「我還要求呢嘛,不就是看哥在哪兒召見我哩嘛,我還能給哥提要求,還犯上作亂呀!實在不行了,還去那個洗浴中心,哥看咋個向?最終還是由哥定秤噢,兄弟就是個服從麼,哥你定,我立馬就到。」 「好吧。」 「哥哥哥,我就想親你一下,啵!」 西門鎖也確實想找個地方熱熱乎乎泡個澡,兩隻腳和一雙手都凍得快失去知覺了。他爬起來打了個出租,等他趕到時,伍疤子已經在洗浴中心門口東張西望地等他了。他一下車,伍疤子就撲上來,一下把他抱起來,那種輕狂,讓他又想起了十幾歲時他們在一起的無憂無慮和灑脫放浪。他本來是覺得伍疤子說話有趣,兩人泡個澡,說說閒話,放鬆放鬆,誰知伍疤子這貨,一進這裡面,就跟餓虎下山了一樣,眼睛盯著各種「食物」,話也沒有了,人也癡呆了,口水淋蕩的,只是眼睛放著綠光,前後就知道說讓兄弟先「吃」了再說,「吃」了再說,「吃」飽了有勁兒了再說。氣得西門鎖也就只好讓他先「吃」去了。 西門鎖在池子泡了一下,又蒸了個桑拿,才感到身子骨裡的溫度被喚醒了。他叫了個小姐,一邊按摩,一邊拉起了家常。這時,溫莎的信息來了:「說話方便嗎?」他回了三個字:「不方便。」只要一黏扯上,就沒個完。過了一會兒,他又覺得自己不夠意思,溫莎披著被子,忍著風寒,一直在一個鄉村的房頂上等著跟自己多拉幾句話,自己這會兒身在鬧市風月場,臥在溫柔富貴鄉,連接個電話都嫌煩,真是有點不近人情了。他把電話又打了過去。他感到溫莎都激動得想哭了。他聽見溫莎的鼻子已經阻塞得實實的了,感冒症狀很嚴重。他就說,趕快回房去。她說回房幹嗎,跟奶奶她們一樣,打個雀兒牌,為五角錢的鍋底,吵個臉紅脖子粗?她說她都快煩死了。西門鎖說,你剛才不是說都不想來城裡了嗎?溫莎說,是呀,城裡我也不想去,鄉里我也不想待,我就想讓一陣風把我刮到天上去算了。 西門鎖感到溫莎今天淨說了些沒頭沒腦的話,再說一夜都扯拉不完,就勸她,還是趕快回房歇著去,溫莎說她不困,就想跟他說話。無奈,他只好扯了個馬虎,說鄭陽嬌回來了,就急忙把電話掛斷了。那個按摩小姐就問,鄭陽嬌是誰呀?西門鎖隨口說了一句:「母老虎!」按摩小姐就笑了。 就在西門鎖掛斷溫莎電話的時候,他看見了一條短信,是映雪的,他眼前一亮,急忙翻開一看,只有十個字:「祝您新年快樂,身體健康!」這真是他新年最大的禮物,大得幾乎看不到邊沿,他久久看著這十個字,甚至忘了正給他按摩的小姐,就輕輕地放在嘴唇上,長長地親吻著。他的眼睛一直緊緊閉著,但熱淚還是從縫隙中溢了出來。按摩小姐輕輕給他手上遞了張紙巾,他靜靜地擦乾後,就給映雪回了幾句話:「謝謝!我也祝你和你媽,還有你姥爺、姥姥新年快樂,祝你們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心想事成,永遠幸福!」他把能想到的祝福話,都寫上了。他把信息發了過去。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和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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