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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羅甲成終於把話頂上去了:「要學不下本事,還不活人了。」

  「活人也不是啥事都要搶佔個上風才算活人,說不過了,就人家一槌,那更不叫活人的好法子。」

  「那啥事都讓人家隨便捏,隨便欺負,就是活人?」

  「你只要不做輸理的事、過頭的事,誰能捏住你的啥?欺負你的啥?」

  「哎,那你到底拿那個女人的鞋沒有?她咋平白無故地問你要呢?」

  這一刀其實已經戳在了羅天福的軟肋上,但他覺得不能就此在兒子面前倒下。他今天來,其實就是準備做兒子的思想工作的,他發現甲成的脾性越來越古怪了,那麼容易衝動,大小事都能熱血湧頂,他怕他的西京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結果兒子再惹下更大的亂子,以致前功盡棄。他必須給兒子以有說服力的回答,但又咋都找不到更有說服力的語言,最後他說:「我沒拿她的鞋,她把我怎麼樣了嗎?」

  「她能問你,懷疑你,本身就說明了一切,還需要再把你怎麼樣嗎?」

  「我承認這是一種侮辱,那我們就跟她一般見識,大打出手,最後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這種地痞無賴,教訓的唯一方法,就是拳頭。只有拳頭才能教會他們尊重和收斂。」

  「甲成哪,你這句話出來,可是嚇出了爹一身冷汗哪!你知道動拳頭的結果是啥嗎?結果就是把你爹娘辛辛苦苦為你們準備的學費,全部拿出去賠償還不夠,還得四處借貸,你知道那叫啥滋味嗎?」

  羅甲成不說話了。

  羅天福說:「那也叫屈辱,是我們自己給自己製造的屈辱。屈辱有時候是能避免的,人在矮簷下,不敢不低頭,你也可以說是軟弱、無能,但那也是方法,是智慧,爹只知道心中那個目標重要,其他的都能忍受,都能屈服。我們要是最後活得連那個夢想都塌火了,那才真正叫窩囊,叫屈辱呢。我沒有你學的知識多,我只能憑我這年過半百的經驗說話,人不要爭見眼前的高高低低,上上下下,人得有個長久的主意,長久的目標,路上的磕磕絆絆總是難免的,只要這個目標能實現,那就算是笑到最後了。」

  羅天福見羅甲成再不反駁了,就說了許久。其實他本來是不想來的,他發現兒子並不喜歡他來這個校園走動,可電話又聯繫不上,他又怕孩子有了什麼事,就硬著頭皮來了。既然來了,宿舍又沒別人,他就逮住機會美美說了半天。

  其實羅甲成對爹的許多話都是有看法的,但他不想再反駁了,也不能再反駁了,不管怎樣,他心裡對父母還是懷著一份歉疚的。他就讓爹盡情地說,反正他是不能再那樣窩窩囊囊地活人了。

  羅天福對兒子最後服帖下來的態度還是滿意的。他又叫兒子吃豬蹄湯,兒子也吃了一點。他還給兒子帶來了好消息。昨天晚上,破鑼把甲成打工的工錢,也給要回來了一千塊,雖然沒能全部要回,但畢竟是有了進展。羅甲成拿著自己用血汗掙下的一千塊錢,突然有了一種對金錢的敬重感。他把錢拿在手上掂了掂,又交給了父親,說:「你拿著吧,爹。」

  「不,你拿著,算是你的零花錢。」

  羅甲成還是堅持說:「還是你們一起攢著吧,明年交學費好用。」

  「你娘也說了,這個就留著你自己花,別糟蹋就行了。」

  羅天福說完,就提著那缽沒喝完的豬蹄湯準備走。都走到門口了,他又不放心地回頭問了一句:「放假好幾天,你都咋安排的?可不敢都睡了覺了,把時間白白晃蕩了。」

  羅甲成說:「我知道。」

  羅天福就走了。

  羅甲成送走爹後,把那一千塊錢又反復數了數,覺得放到哪裡都不合適。他又想起了朱豆豆丟那一萬元的事,那一段時間,幾乎所有眼神都懷疑是他幹的,至今想起來,他還倒吸了一口冷氣。如果朱豆豆那一萬元是真的丟了,就說明宿舍是不安全的。他為他平生拿的最多的一筆錢而犯起了熬煎。最後,是把褥子撕開了一個口,把其中的八百塊錢塞進棉花裡,才放下心來的。

  下午,他獨自一人去吃了一頓日本料理,他聽沈甯甯、朱豆豆老說日本料理好吃,除了那頓骨頭面,他從來沒捨得出去吃過一頓開銷在十五塊錢以上的飯。今天,他花了八十多塊,吃了一頓日本料理。說實話,比母親做的黏面差遠了,但關鍵是他也吃了日本料理,並且實實在在花的是自己的血汗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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