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彥 > 西京故事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西門鎖給問蒙了。他就是來看她,還有什麼事呢?這事難道還不大,還不重要嗎?他明顯感到孩子跟他之間,沒有任何感情可言,今天之所以給他這個面子,能來坐一下,吃頓飯,完全是過去一年多,他死乞白賴糾纏不放的結果。興許孩子是怕他在學校鬧出什麼事來,才同意出來的,反正從她的語言和表情中,他讀到的是跟她媽一樣軟硬不吃的個性。

  他說:「我就是來看看你,不管你承認不承認,你都是我的女兒,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在你上學期間,能幫你一把。」說著,他又掏出了那張卡,「你就把它拿上吧,密碼是你的生日。」

  映雪當下就站了起來:「這怎麼可能呢?再說,我不缺錢,我媽每月給我卡上打一千五百塊,我上個月才用了一千一,還剩四百塊呢。」

  「孩子,這也是你應該得的那份,就不要再傷我的臉了。」

  西門鎖還要給,映雪就往後退。

  映雪說:「我是絕對不可能要的,謝謝您了。」

  孩子的一聲謝謝,讓西門鎖難過得又想掉眼淚,他覺得再沒機會了,就強硬地把卡往孩子口袋裡塞,映雪絲毫沒有通融餘地地向外跑去。他一直把孩子追到門口,映雪死活還是沒有接受他的卡。這時,服務員追出來說,先生還沒埋單呢,眼看著映雪就離他而去了。埋完單,他還沒有死心,就又回到學校,在孩子的公寓前苦等。直到晚上十一點,孩子都再沒出現,也許是從外面一回來,上樓去再沒下來。晚上,他在賓館房裡躺著,想到底該咋辦,來一趟不容易,他是想無論如何都得有點進展。他真的不乞求孩子認自己這個父親,他只是想要像個大男人,為女兒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來撫慰自己內心多年來的愧疚不安。

  第二天快中午的時候,他就又到孩子的公寓門前坐等去了。映雪很準時地回來了,還是跟一個同學一起回來的,當看見他又出現在這裡時,孩子的臉上明顯掠過了一絲不高興。他很知趣地把孩子叫到一旁說:「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你不拿上,我覺得我就沒辦法回去麼。」說著,他把那張卡又拿了出來。

  「你要再這樣,我可就喊人了噢。」

  「娃,你這是啥意思嘛。」

  「你是啥意思?」

  「你是我的女兒,不是別人。」

  「在我的印象中,我就從來沒有過父親。」

  西門鎖傻眼了。但他只是停頓了一會兒,就又繼續把卡往映雪書包塞。映雪眼看就要跑進樓門了,他猛喊了一聲:「趙映雪,你能不能再給我五分鐘時間?」

  孩子停住了腳步。

  「那你說吧。」

  「你不應該這樣對我,即使在你以後的生活中,也不能這樣對待一個犯了錯想悔改的人。」

  映雪沒有接他的話,反正就是不接受那張卡。

  他只好說:「我再乞求你兩件事,一是能不能把你的卡號告訴我,我每個月給你打點錢,直到你大學畢業。你是女孩子,北京消費又高,一千五絕對不夠,我想讓你過得體面些……」

  「你不說了,這個不可能,我媽給的足夠了。還有呢?」

  西門鎖都有些想發怒了,但他忍住了。他說:「我上次在車站告訴你的電話號碼,記住了嗎?」

  「對不起,沒記住。」

  「那你能把你的號碼告訴我嗎?」

  映雪想了想說:「我還是記你的吧,多少?」

  西門鎖說了號碼。他見孩子沒有記,就說:「你不記,能記住嗎?」

  「記住了。」

  他還想說什麼,映雪就又要朝樓門裡走了。他拿出了最後一招。他一早去銀行取了一萬塊錢,想著來一趟,無論如何都得給孩子有點啥表示,就把錢塞在一提兜橘子底下,交給了孩子。映雪把橘子拿了,但她很快從提兜底下翻出了那遝錢,毫無商量餘地地退給了西門鎖,然後,提著橘子,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

  西門鎖極其失落地在公寓門前站了許久許久。

  有信息來了,是金鎖的:「你在(再)不回家,媽說她就拿火把房點了。」

  西門鎖當天下午就怏怏地坐飛機回去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