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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三十七

  羅天福一回到城裡,就急忙找到甲秀問金鎖那邊的情況。甲秀說沒什麼大事,他們好像也沒報案。金鎖今天還偷著跑出去玩了半天遊戲機,最後是讓鄭陽嬌罵回來的。羅天福才算是松了一口氣。羅天福又問人家再催錢沒有?甲秀說鄭陽嬌阿姨倒是亮過話,但也沒催,她還專門多長了個心眼,打問了一下醫生和護士,問這個傷,大概能花多少錢?醫生和護士都說,人家主人讓保密。不過,護士最終還是悄悄給她吐露了一點消息說,五六千塊錢打住。羅天福一直揪著的心,總算慢慢松緩了下來。要是這樣,他也就不急著把娘給的那些銀貨變現了。

  羅天福到家歇了一會兒,就跟甲秀一道又去醫院看金鎖去了。

  金鎖挨了打,正好有了不去學校的理由,心裡反倒有些竊喜,加之鄭陽嬌又想讓他躺著,也好有個與打人者論理的說辭,金鎖就瞌睡遇見枕頭,借機想躺個十天半月的,反正只要不上學,哪怕上刀山都比「聽老恐龍磨牙」快活。但這一天二十四小時硬躺著,好像也不是一件他能忍受的事,才兩三天時間,就背也痛,腰也痛,屁股也痛的,瞀亂得想跳樓。

  羅天福來看他時,他正乘護士不在,在床上玩「倒栽蔥」,羅天福一來,在過道打電話的鄭陽嬌,也急忙從外面走了進來。鄭陽嬌見狀,氣得大聲吼道:「你不要命了,身上那麼大的傷,還敢這樣瞎折騰。」金鎖急忙從牆上溜下來,又回到了重傷狀態。其實他是怕別人看他身體好了,又要去學校受罪,這才是他極不情願幹的奶奶個娘的事。

  羅天福問:「娃好些了嗎?」

  鄭陽嬌冷冰冰地說:「能好嗎?這才幾天,有些內傷還沒查清楚呢!」

  羅天福:「讓娃受苦了。」

  鄭陽嬌順杆爬著說:「我金鎖長這大,連我都沒捨得動他一根指頭,卻讓你那野蠻兒子打成這樣,真是太冤枉了。你這兩天都跑到哪兒去了,藥費又欠一河灘,醫院催呢,也不見你們拿錢來。」

  羅天福愣住了。甲秀也有些越來越不懂鄭陽嬌,盯了她半天,不知說啥好。

  羅天福慢慢平靜了下來。他說:「應該,應該,她姨,能把欠費的單子拿來嗎?我也好去付賬啊。」

  鄭陽嬌沒想到羅天福能來這一手,就說:「有,明天就拿錢來。」

  羅天福從醫院出來,心裡就有些慌亂,他怕鄭陽嬌跟醫院搗鬼,真弄出一大堆藥費單子怎麼辦?甲秀說,她問過了,不會的,這是大醫院,收費全都是電腦控制,真覺得有問題,可以查,可以投訴。羅天福本不想跟人鬧騰這些,可面對鄭陽嬌這樣的人,也不得不多長點心眼。

  鄭陽嬌見羅天福不是好糊弄的,就想著得在藥費單子上做點文章。她拿了一千塊錢,找到護士長,哭得鼻子一把淚一把的,說孩子讓人打了,咋委屈,咋可憐,那一家打人的人,咋野蠻,咋賴皮,問能不能幫忙,在藥費上給娃摳點營養費出來,事成之後,還有重謝。護士長拒絕了。護士長說,這是在踢踏她的飯碗呢。其實護士長這幾天已經把啥都看出來了,並且對羅甲秀這孩子一直有好感。

  鄭陽嬌見醫院這邊弄不出啥名堂來,就回到家裡,要西門鎖到外面藥店開發票,以外購藥的名義,向羅家要錢。西門鎖也美美把鄭陽嬌說了一頓,氣得鄭陽嬌差點罵起來:「喲喲,你啥時也正經得像個人了,莫非讓那賊小子一打,就花這幾千塊錢了事了?」

  西門鎖說:「就是要錢也得有點道理,還能給人家下這種手,羅家也不是那號奸詐狡猾的人,咱弄那事幹啥?」

  鄭陽嬌乜斜了他一眼說:「你就別豬鼻子插蔥裝象了。放到能摳錢的時候不摳,你得是腦子進水了。」

  西門鎖:「你才腦子進水了呢。」

  兩人沒商量攏,氣得鄭陽嬌把門一摔走了。

  西門鎖覺得羅天福這一家人怪可憐的,但也是特別講道理,努力想活得周正硬朗的人,就覺得向這樣的人下手,太不地道,良心過不去。何況事情的原委他也弄清楚了,又是狗日金鎖酒喝多了,在人家甲秀跟前不規矩惹的禍。人家一家人並沒糾纏這事,還到處湊錢給看病,一下拿出一萬元,對於他們來講,已經是天塌地陷的事了,再在這樣的人身上拔毛,西門鎖覺得於心不忍。

  羅天福把攤子支出去後,心裡一直糾結著欠東方雨老人兩千塊錢的事,手裡只有娘給的一千二百塊錢現金,還差八百,他就跟淑惠商量,是先還一千二,欠八百呢,還是等湊夠兩千了,一次還清?商量來商量去,還是覺得先還一千二合適,那八百要等到掙夠,至少還得半個月,拖欠那麼久,就有些失信了。打了兩鍋餅,放在笸籃裡,羅天福見有空閒,就去給東方雨老人還錢去了。

  東方雨老人正躺在樹下看書,羅天福拿出一千二百塊錢,把還欠八百塊,半月還清的事也說了。老人要他別急,讓他先拿著用,他堅持著還是還了。老人就問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羅天福就把實際情況給老人說了一下,老人說:「鄭陽嬌要實在胡攪蠻纏了,你就來告訴我,我幫你討公道。」羅天福聽得心裡暖融融的。羅天福回來把這話說給淑惠,淑惠心裡也暖融融的,好像是在城裡有了靠山似的。

  第二天,羅天福又到醫院去了。鄭陽嬌就把他從病房叫出來,在過道沒人的地方,拿出了幾個外購藥單子,合共是一萬五千多塊。羅天福本來不想把事鬧大,總想著鄭陽嬌也只是說說,嚇嚇人就過去了,沒想到,她還真拿出了這麼大幾個單子,羅天福就感到,這事可能要傷和氣。他沒有急著說什麼,想著先接了單子再說,但鄭陽嬌咋都不給,說是要一手交錢一手交單子。羅天福就說:「她姨呀,這大的錢,你總得叫我有個回旋餘地麼。」

  「回旋什麼?回旋什麼?」鄭陽嬌總想以勢壓人。

  羅天福說:「我總得看了單子,把錢花在明處吧?」

  鄭陽嬌說:「噢,你的意思是我這單子有問題?」

  羅天福說:「她姨呀,我可沒有這麼說,只要是娃看病該花的錢,我們絕對一分不少地給娃花。」

  鄭陽嬌:「看看看,你這不明明說我這單子有問題麼。」

  「有問題沒問題,她姨你心裡是明白的麼。」羅天福話裡也有了一些弦外之音。

  鄭陽嬌正要說什麼,見大夫和護士長一干人查房走過來了,就急忙把單子收了起來。等人過去了,她又拿出單子說:「我感覺你是不想認賬啊老羅?」

  羅天福說:「不是不想認賬,她姨,認咱也得認到明處,認到理處麼,你說是不是?」

  「啥叫明處,啥叫理處?」

  羅天福說:「錢花得明明白白的就叫明處,花得合情合理的就叫理處。」

  鄭陽嬌想把聲調提起來又不敢提:「你咋還廁所的石頭臭硬臭硬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就是情,這就是理,這就是明處。」

  羅天福反倒很平和地說:「她姨呀,我不是跟你吵架來了,我真是想好好來解決問題的。」

  「解決問題就是真金白銀地拿錢,說再多的都是廢話。」

  羅天福說:「這麼大的錢,我們總得商量到一塊兒麼。」

  「有啥好商量的,把錢往這兒一拿,你連半句話都不用說,就把啥問題都解決了。我這才說的是藥費,還沒給你算精神損失費呢。要不然,就端直讓你兒子進局子好了。那裡面我們可有熟人,一句話的事,說今天晚上,不會讓你兒子在學校浪蕩到明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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