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彥 > 西京故事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
|
|
她看到那雙扔掉的鞋,不知比自己腳上穿的這雙要好幾倍,見四處無人,就偷偷撿了,拿到無人處一洗,穿上幾乎跟新的一樣。從此,她就特別留意起了垃圾桶和垃圾堆這些地方。其實這裡扔掉的好東西太多了,幾乎哪一件都比自己穿的用的強,無非就是清洗一下。在整個高中期間,她身上穿的戴的,包括學習用具,幾乎都是撿來的。不過那時她也特別注意,有些太顯眼的東西,她會出去找裁縫改一下再穿出來。因此,幾乎沒有人發現她的秘密。還有更不堪的事,就是吃別人的剩飯剩菜。那幾年家裡經濟困難,爺爺得了食道癌,幾乎把家底掏空了。她在學校就很少花錢,一月伙食標準,別的孩子最少都在三百元左右,而她每月飯票錢都控制在一百五十元上下,每星期吃一次炒肉片。 當別的孩子問她為啥不吃肉時,她總是哄人說,不知咋的,一吃肉就噁心。就在那時,她看別人剩下了太多的飯菜,就悄悄刨到了自己碗裡。這事同學中也有過議論,但她特別注意,也就沒有掀起太大波瀾。娘也發現過她穿的好多衣服都不是家裡買的,並且料子和樣子都很好,還怕她在城裡出別的醜事,問過她幾次,她每次都哄娘說,是同學和老師給的。就這樣,她完成了高中學業,並且是以全縣前三名的成績,考進了國家「211」和「985」重點大學。進到這所大學,她開始是不準備再做這些事的,她想以更有尊嚴的方式活著,可不行,生活就是這樣,幾乎是不以任何個人意志為轉移的嚴酷、吊詭、無奈。 進大學不幾天,她就發現自己的生活水平幾乎跟整個校園形成了最大反差。而要進行這種同步跟進,一月最少需要兩千元以上生活費。那時甲成也在縣城上高中,甲成以最低的生活標準,每月家裡也得拿五六百元。她每月即使再跟甲成要同等的數目,家裡都是一個大窟窿,還別說要幾千元了。第一次爹送她進大學時,一次給學校交了六千多元學雜費,她看見爹的手在顫抖。因為她知道這六千元爹娘是怎麼用命換來的。 在那一刻,她發現爹老了許多,兩鬢幾乎白完了,頭頂稀疏,連頭皮裡都有進山采藥時摔破的傷疤。而爹此時才五十多一點,在城裡,五十多歲的男人,還朝氣蓬勃得跟山裡二三十歲的小夥子一樣。她不忍心再問家裡多要一分錢,也不想寒磣得不能融入同學群體。她的目光,便又移向了校園的破爛和垃圾。那裡真的有太多的好東西,對於她來講,幾乎是無盡的寶藏。稍勤快一點,一月幾乎就能掙一千多。撿來的衣服、鞋子、襪子、帽子、內衣、學習用具,幾乎把自己武裝得跟其他同學也沒啥兩樣了。 更重要的是,進大學第三個月,她就寫信給爹娘,讓不要給她再寄每月的五百塊錢生活費了。她說自己勤工儉學,已經能網住自己的生活用度了。她覺得這是對爹娘的一次解放。她的這些做法,在校園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連校長都知道他的學生中,還有一個靠撿拾垃圾堅持學習的學生。尤其是當有的女同學,因為錢,進歌廳舞廳給人當三陪,然後「發達」起來,遭人詬病時,她就更是堅定了自己的做法,甚至完全不覺得這是一件恥辱的事。直到甲成來,一切才都變得又動盪不安起來。她真想顧及甲成的面子,可當看到爹娘那快被榨幹的身子骨時,就一次次想伸出手幫一把。甲秀說,她覺得不是在幫爹娘,而是在幫自己,在幫自己那不得安寧的靈魂。 羅天福聽得老淚縱橫,羞愧不堪。他第一次這麼細細地摸著女兒的手,即使是在他病中女兒給他按摩時,也沒有發現,女兒的手竟然是這樣的粗糙,原來是過多接觸垃圾,並大量用洗滌用品清洗造成的。他突然覺得欠了女兒很多很多,在她無力承擔責任時,過早地承擔了責任,並且是以這種方式承擔起來的。在他心中,女兒始終是一個懂事的孩子,幾乎沒有進行過什麼特別教育,她娘有時還說幾句重話,他幾乎連重話都沒說過,小小的,她就特別體貼爹娘,後來又特別呵護弟弟。上學也沒費多少神,就一直走在前邊。幾乎滿塔雲山的人都說,羅天福養了個好閨女。沒想到,孩子是承受了這大壓力,忍受了這多屈辱,羅天福難過得有些不能自持,他久久地低著頭,用雙手狠狠地捶打著地面。 「爹,別這樣,爹……」 「閨女呀,爹欠你的太多了。」 「爹,千萬別說這樣的話。是我們欠你的太多了。別人家撐不住,都早早讓孩子出門打工掙錢了,而你和娘……硬是拿這把老骨頭,把我們生生往起頂,往上扛……」 「扛了個什麼名堂啊,到頭來……讓我白白淨淨的閨女……撿了垃圾……」 「爹,我給你丟人現眼了……」 「不,是爹給你們丟人現眼了。娃呀,你……你該沒有……為撿垃圾,耽誤學習吧?」 「沒有,絕對沒有,爹,這個我是懂的,撿垃圾也是為了學習。」 羅天福緊緊抓著女兒的手說:「好,好,只要沒耽誤學習就好。」 羅天福慢慢站了起來。 「爹……」 「啥都不要說了,從今天開始,你絕對不能再撿垃圾,你的任務就是學習,要是實在撐不下來,我回去賣一棵紫薇樹,都要把你們的學業完成了。」 「爹……」 「記住,到此為止。」 羅天福咬咬牙,使勁兒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準備走。 「爹,甲成說過,我再拾荒,他就會離開學校,只怕今天……」 「你不管了,我去找他。」 羅甲秀看見消失在暗夜中的父親的背影,雖變得瘦弱、傴僂,卻仍有一種鋼鐵般的堅強力量,她百感交集地坐在湖邊許久,她在按父親要求,調整著自己的人生步履。 羅天福在離開女兒後,淚水忍不住又汪湧了下來。他沒想到自己現在變得如此脆弱,動輒就鼻子酸楚,雙淚湧流。大半生了,怎麼突然變成了這樣,他急忙離開,也是害怕女兒看到他更多的淚水,讓她心存憐憫,無法專心學習。他怎麼都沒想到,女兒是以這種方式在理解父母,心疼爹娘,並且已經好幾年了。也怪自己太粗心,孩子在穿戴方面的變化,自己也是有察覺的,不過更多的是想著女兒會不會變壞,卻沒想到她在這方面吃了這大的虧欠。他突然感到肩上的擔子更沉更重了。 他撥通了甲成剛才給他打來的那個手機電話,很久沒人接。他站在學校大門口,又反復撥了幾次。甲成終於接了,但沒說話。 羅天福:「是甲成嗎?咋不說話?你在宿舍嗎?那我來看你。」 電話裡終於有了聲音:「我沒在宿舍。」 羅天福:「你在哪?」 電話裡羅甲成生冷硬倔地:「你別管。」 羅天福有些生氣地:「你想咋?哎,我問你,你想咋?你到底在哪?」 羅天福加重了語氣。 停了一會兒,電話裡說:「我在街上。」 羅天福:「你在哪個街上?我在你學校門口,馬上來見我。」 羅天福的語氣有些強硬起來。 「我不想回學校。」羅甲成在電話裡說。 「你必須回來。我在這兒死等你。」 羅天福說著把電話掛了。 過了有十幾分鐘,羅甲成回來了。 羅天福見他回來,也就緩和了語氣。羅天福問看到哪兒坐坐,羅甲成極不情願地把父親領到學校大門裡的一棵大梧桐樹下,坐了下來。 「你姐的事我也是今晚才知道,不應該,也不合適。不過你姐這樣做,都是為了這個家,也為了你呀!」羅天福說。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