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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二十二

  羅甲成那天晚上從酒店出來,茫然在雪地裡走了很長時間,他不想再見任何人,他尤其恨姐姐甲秀,他覺得甲秀把自己的人丟完了,幾乎沒辦法再在這個學校讀書了。他趕在朱豆豆、沈甯甯和孟續子回來之前,回到宿舍,取了東西,給輔導員寫了張請假條,說大雪封山,需提前離校,就直接去車站了。

  車站雖然冷,但擠滿了候車人。他在一個角落站著,希望弄到一張票,但票販子手中的票,幾乎都要高出票價的一半。他在等待著,聽旁邊人議論說,有些車要開時,票販子怕把多餘票爛在手上,也會把價降下來的。他就等著,反正到明早還有的是時間。終於,他在候車室找到了一個長條椅的縫隙,勉強能塞進去半邊屁股,就把另半邊屁股閃在空中了進去。著著,有人撐不住,就放棄了座位,羅甲成才算正式坐進去。數百人擁著的車站,誰也不認識誰,空氣雖然差點,但這種平等感,讓羅甲成很是自在。也不知啥時,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突然,他的肩膀被誰狠狠拍了一下,醒來一看,是初中時的同桌蔫驢,大名叫郭存糧。他家一共弟兄三個,名字都起得很怪,他大哥叫郭存金,外號黑驢,二哥叫郭存銀,外號叫叫驢,他被大家叫了個蔫驢。蔫驢一直念不進書,初中念完,就跟黑驢、叫驢一起出去挖煤了。羅甲成上高中時,蔫驢的大哥郭存金就在一次煤礦事故中,把命搭上了。礦主逃了,最後是政府把人找回來,勒令給郭家賠了二十萬。叫驢從此說啥也不再去煤礦了,就在塔雲山折騰起養殖來,一時養荷蘭鼠,一時養果子狸,用他的話說,賺的沒有賠的多。蔫驢也遠離了煤礦一段時間,但又沒有來錢路,轉來轉去,還是覺得挖煤合算,挖得好,一月能淨落三千多塊,最後還是又回到私人煤礦挖煤去了。今天也是回塔雲山過年呢,沒想到,竟然遇上了老同學羅甲成。

  蔫驢又是高興又是羡慕地拉著羅甲成的雙手說:「你可給咱同學撐面子了,把人活大了,你這才叫活人呢。我們一班,甚至塔雲山幾條溝裡的人,就算你和你姐把人活成了。」

  羅甲成也不知說什麼好,就被蔫驢拉到候車室旁的一個小飯館,要了一盤花生米、一盤雞爪子,還要了兩個鹵豬腳,又買了一瓶十幾塊錢的白酒,兩人就喝了起來。蔫驢過去可從來沒有這麼多的話,在班上即使被人踹一腳,吭都不吭一聲。欺負得狠了,也是他哥黑驢或叫驢來把人教訓一番,自己從來都沒反抗過。今晚話特別多,說他把甲成佩服得五體投地,最後酒喝多了,甚至要跟甲成提前「攀貴」,說自己將來有了兒子,必須認甲成做乾爹,還說自己這一生可能就這樣蔫幹了,娃大了,羅甲成發達了,可不能不認這個窮同學。

  羅甲成在西京城一個破舊不堪的長途客車站旁,找到了一種叫尊嚴的東西,雖然這種尊嚴與他半年前來西京追夢時所期盼的那種尊嚴有很大的距離,但畢竟還是看到了自己在別人心目中存活的價值。蔫驢勸,他也就喝,兩人你來我往的,就都喝高了。直到爛醉如泥,又相互攙扶著,在街道上東倒西歪地胡轉了一通。等酒醒時,天也亮了。兩人從候車室的後牆根爬起來時,渾身都凍硬了,相互揉了揉、搓了搓才站起來。一看,行李沒了,想起是不是在酒館裡,去找,結果老闆說絕對拿走了,說他倆當時喝醉了,落下行李,老闆還專門把他們叫回來,把行李挎在他們脖子上和肩上拿走的。

  羅甲成也隱隱糊糊記起有這事,也就不好再怨誰。好在甲成包裡只有幾件普通生活用品,還有那件用不上的新襖子。蔫驢雖說有些東西,但人老出門,也就混得精了,錢在內褲裡藏著,他把襠那一塊拍得響地說:「正經東西都在呢,要不在,那就連蛋都被人一起挖走了,呵呵。」蔫驢跑到廁所掏了些出來,又在候車室旁的小超市里,給爹娘和親戚買了幾樣禮品。然後又給甲成和自己買了兩張高價票,兩人就一路說著諞著回了塔雲山。

  塔雲山的山水雖然也被大雪覆蓋著,但當羅甲成走進村子時,好像所有的人和物,都為他眉開眼笑了。先是幾條熟悉的狗,幾乎是忽地一下,就撲到了他的身上,他家的大黃,端直把舌頭伸出來,一下又一下地舔著他的臉。他們一家走後,大黃是奶奶照看著的,半年光景 ,大黃是明顯瘦了一圈。很快,村裡人知道甲成回來了,就都出門來打招呼。那些有孩子的人家,就直喚著娃們的名字,要他們麻利出來見甲成哥,說是塔雲山的榜樣回來了,有的乾脆把他叫文曲星。

  娃們就跟見啥大人物似的,一圈一圈圍住了甲成。甲成走到哪裡,他們就跟到哪裡,嗷嗷地吆喝著,跟著走一趟,好像就沾了靈氣並光榮了許多似的。蔫驢有點酸不嘰嘰地說:「你狗日的簡直活得跟天神下凡差不多了。」蔫驢是跟著甲成一塊兒進村的,人們只是順便問聲回來了,就再沒人搭理。他雖然跟著甲成,卻被娃們的包圍圈,一點點擠到外面去了。甲成這陣兒覺得特別後悔,回來應該給兜裡裝點糖果什麼的,面對這樣一片熱情,自己是少了點思想準備。

  奶奶沒想到孫子會突然站到她身邊,想著他們一家人是該回來了,但沒想到會這麼快。甲成擁抱了一下奶奶,奶奶就用兩隻手一個勁兒搓著他凍紅的臉蛋和耳朵,那動作還像小時候那樣柔和,他覺得在奶奶面前,他始終就沒長大過。奶奶問他爹娘和他姐咋沒回來?羅甲成支吾著說,這幾天就回來了。奶奶立馬給打了八個荷包雞蛋,讓甲成美滋滋地吃了一頓。在甲成記憶中,他是從一個荷包蛋吃起的,那時才上小學一年級,考了一百分,奶奶的獎賞就是一個蔥花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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