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彥 > 西京故事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
|
|
虎妞又跟了進來。 「信息發了沒?」 金鎖說:「發了。」 「我看看。」 「發了就刪了。」 鄭陽嬌:「你要也跟著你老子一起哄老娘可小心著。」 說完又擰身走了。 金鎖氣得起身把四處亂嗅的虎妞提起來扔了出去,狠狠把門甩上了。 只聽房外鄭陽嬌喊叫:「摔死呢摔。」 虎妞也對著門狂叫了幾聲。 甲秀越來越不適應這家裡的一切了,她給金鎖輔導了一會兒,見金鎖根本心不在焉,不住地動攝像機,她警告金鎖說:「你再亂拍我,我就不給你輔導了。」 金鎖只好說:「好好好,不拍不拍了。」 金鎖說不拍了,就又雙手撐住下巴,直勾勾盯著甲秀,讓甲秀更感難堪。甲秀輔導了一會兒,知道是白浪費時間,估計金鎖連一句也沒聽進去,就藉故家裡有事,起身要走。金鎖一擋再擋,甲秀還是拉開門離開了。 甲秀走到客廳時,鄭陽嬌正在做腹肌運動,虎妞坐在她的腿上。仰臥起坐對於一個發胖的女人來說,明顯是特別吃力的一件事情。她見甲秀出來,急忙招呼說:「哎甲秀,幫我把腿壓一下。」 甲秀走到沙發前,幫鄭陽嬌壓住了一雙肥腿。鄭陽嬌一起,一躺,動作十分笨拙艱難。甲秀看著那副漆黑的鬼臉,想笑,但忍住了。不知咋的,鄭陽嬌一個起來的動作沒有成功,明顯是腹肌力量不足,嘭地倒下去,竟然哇地哭了起來,嚇了甲秀一跳,還以為是自己腿沒壓好。 甲秀怯生生地挪到鄭陽嬌頭邊,抽了幾張衛生紙,幫她擦起眼淚來。 甲秀:「阿姨,咋了?不是哪兒扭了吧?」 「沒有,娃呀,你看當女人有什麼好處呀,你還不懂呀,男人這個動物可是沒有幾個好東西呀!你姨也年輕過,漂亮過,也曾是方圓幾十里的帥哥殺手,可這才幾年,你姨就老了,就討人嫌了。活著真累,真沒意思呀!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哇……」 鄭陽嬌越哭越厲害了。她似乎實在找不到哭訴對象了,面對甲秀這麼個明顯不合適做哭訴對象的人,也要忍不住哭訴一番。 甲秀勸說著,也感到這些勸說是蒼白無力的,因為這些生活還不能與她的生活系統和語言系統對接起來。但她還是善意地勸說了幾句,諸如要保重身體,不要多想,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之類的話,鄭陽嬌看這孩子確實不是訴說對象,因為這時,她最需要一個能夠跟她一起,深揭痛批臭男人劣根性的資深怨婦,而這孩子,明顯是個門外漢。她把甲秀放走了。 甲秀走出門,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這陣兒特別後悔給爹娘租了這裡的房,可爹娘似乎已經喜歡上這地方了,讓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以後將怎麼面對金鎖,面對這一家人,真是個難題了。她是既不喜歡鄭陽嬌,又覺得鄭陽嬌阿姨可憐,尤其是今天,她甚至覺得鄭陽嬌簡直是活得太可憐了。都說西門家是這個村子最有錢的人,可家庭主婦竟然是這樣一種境況,說出來大概都不會有人相信。但甲秀是實實在在體味到了一些苦不堪言的東西。他看見爹娘偎依在一條短短的板凳上看戲,娘的頭微微靠在爹的肩上,爹用手輕輕在娘的腿上拍著戲的節奏,她突然感到了一種說不清的人生滿足。甲秀給娘輕輕打了聲招呼,就回學校去了。 沒能留住甲秀的金鎖,十分失落地躺在床上給老子發起了信息: 爸,你在(再)不回來就要出人命了。媽要自殺,我都從繩子上救下兩回了,在(再)上吊我可就沒辦法了。 金鎖準備發,覺得還不夠狠,就又補了兩句: 她要真上吊了,你就等著進局子吧! 金鎖又從網上下載了一個戴手銬的犯人的照片,越看越滿意,手指頭一點,發出去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