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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八十三

  賀火炬怎麼都沒想到,他哥能混得背成這樣,劇場被查封,個人演出被叫停。說有相好的,偷偷把他帶到一百多公里外的農村趕「熱喪」,仍是被攆下了台。所謂「熱喪」,就是才死了人,一邊停著棺材一邊唱。很多演員都是不屑于唱這種戲的。除非是自家親戚,或是一方顯貴,再就是能給較高戲碼者。聽說他哥賀加貝這次去奔的「熱喪」,就是一個出了大價錢的主兒:家有十好幾台挖掘機,到處都能攬下修高速路的活兒。人家答應給他三萬元出場費,結果他剛演完第一個獨角戲,準備加一小段兒,以謝觀眾時,台下就有人喊叫:「讓賀流氓滾下去!」並且有人還站起來揭露,說這個傢伙在城裡演出玩避孕套,耍流氓,已經被收拾了,我們這裡也不許他唱!緊接著,有村裡長者,鏟了一鍁牛糞,端直上臺揚到了他臉上。只聽台下齊喊:「讓高衙內滾下去!」「讓張驢兒滾下去!」他就再上不了台了。事後有人說,這可能是主家做的局,為了賴包戲錢。可他哥賀加貝的確是從此再也沒人敢叫去唱戲了,都怕惹事。那麼熱愛他的觀眾,竟然在一夜之間,好像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一律都把他棄之若敝屣了。

  連賀火炬想起這事都害怕。看著是唱戲的舞臺,紅火了,千人喝彩萬人捧腳;一旦唱砸,千人醃臢萬人踩踏。難怪他爹在他們父子仨紅火時,要那麼暗中罵他們:「狗肚子裝不下二兩板油的貨,張狂啥?回院子順著邊邊走,沒人把你們當土鼈蟲。」到鄉間演出,每每有戲迷把他們一跟幾裡路的,其他主角老涼場,他爹就吆喝他們兄弟倆低著頭走快些,給人家都留些彩頭。尤其是唱得火的下不來台時,他爹更是一再給觀眾打躬作揖,還愣介紹其他角兒的好處,並故意演個效果弱一點的段子退下場來,好給別人都留一碗飯!他爹說:「看著是唱戲,其實是在唱道,懂不?這裡面的道道把不住,遲早都是一塌火。」

  他爹的「唱道」到底是個什麼「道」呢?

  賀火炬自從在人口稠密的老廟街附近,租下一個二百來座的小劇場,掛了「梨園春來」的牌子開業後,一直都是提心吊膽的,生怕他哥的悲劇再重演。他首先是敬畏起舞臺來了,覺得這個地方太神奇太詭異:成就了多少角兒,又敗葬了多少角兒啊!有人眼看越唱越紅火,甚至紅一輩子、火幾輩子;可有的,也是眼看著起高樓,又眼見著樓塌了。創業實在是太難場了,他跟白夢露現在就吃住在舞臺上。外面嘈嘈雜雜的市井吆喝聲,有時能持續到第二天早晨。他覺得這裡人氣絕對沒問題,就看自己的能耐了。白夢露的胃病還越來越嚴重,最近做了一次手術,切掉了不少息肉,好在活檢出來是良性。但醫生已發出嚴重警告,說再也不敢不規律地生活了。他在下決心,要經營好這個劇場,給白夢露一個穩定的飯碗與一口健康的飲食,她跟著自己不容易。

  每天晚上演出完,他就安排白夢露先休息,自己卻獨自坐在舞臺上,想招,收拾戲。他覺得一切神奇都在戲裡,在那一點一滴、一招一式、一詠一歎、一字一句裡。那時他離開賀加貝出去上學,一來不想受他哥的壓抑,更重要的,還是越來越看不上舞臺上的瞎搞,不想吃那碗「弄得很低級」的飯。現在劇場是自己的了,擔子全壓在一人肩上,他又突然感念起他哥當初創業的不易來。先後請了那麼多「寫手」,還不都是為了那一字一句的戲文。他爹說過,丑角必須自己會收拾戲本,當然還需有高手點撥,得有「師爺」。他爹的師爺就是南大壽。他爹還說了,丑角得自個兒能給自個兒導戲,自己給自己設計唱腔,還要自己能給自己製作道具;要不然,你永遠都說不入轍,唱不爽快,動不舒服,演不受活。所謂入轍,爽快,舒服,受活,就是根據每晚觀眾的反應,不斷地做出更加切合演出實際的臺詞和表演微調。

  那時王廉舉也在反復微調,可與他爹的微調方向不同。他爹堅決反對舞臺上說髒話,做髒動作,底線就是一家老小要能同時看戲。他爹在臨終時還對他兄弟倆講:「能說能諞是好事,但你得在臺上說出點道道來,高級的『亂諞』裡都是有道道的。說不出道道,人家看你幹啥?還不如看逗蛐蛐耍猴去。光靠一張片兒嘴不成,諞來諞去,越諞越顯出一副貧賤相來,細嚼跟雞肋似的,誰還老來聽你耍貧嘴?」可王廉舉偏偏就犯了他爹所說的忌諱,特能胡諞,瞎說,還總在「下三路」上做文章,因此就越微調越離譜了。

  他爹還有一個特點,就是講究「絕活」,手裡一把扇子能玩出幾十種花樣來。開始他以為他爹就是別人說的「鬼聰明」,連他媽都說,「你爹是百年不出的怪物,是精細鬼、伶俐蟲,有鬼魂附體呢!」後來才發現,他爹暗中比誰都能下死功夫,有時「活兒」沒練出來,連他和加貝也是不許看的。他就偷偷在他爹門口往裡窺探過,發現他爹為練扇子功,要是連續幾次跌在地上,自己能拿小鐵錘敲自己的手背,恨不長進。因此,才有了上臺後「扇子就跟長在他手上一樣」的靈巧生動,花樣百出。他爹無論帶個什麼物件、道具上場,都能讓觀眾心生驚異、眼花繚亂。因而也就都說火燒天不是普通人,而是神人、奇人、異人了。可他爹背後下的苦功,還真不是一般人能下得下的。

  賀火炬把他爹火燒天的相片放大了一張,安置在舞臺一角。那既是對他爹的思念,也有一種舞臺敬祭在裡面。過去藝人在臺上敬祭的「戲神」是唐明皇,因為他創建了梨園。賀火炬倒是不信這個,但他信他爹,覺得他爹是把唱戲,尤其是「唱醜」參透了的人。他希望他爹每天看著他,讓他別把小丑唱走了樣。他也在這裡下「暗功夫」,希望自己能「藝不驚人死不休」。人的生命畢竟是太短暫了,想要做成點事,就得有過人的地方。他爹的過人之處,他都清清楚楚,那就是關起門來「熬鷹」,上到舞臺「斂才」。他所斂的才是才學的才,他要故意把聽取觀眾直接反應叫「斂才」。看著他在人前不著一痕,甚至嘻嘻哈哈,其實哪一點又是鬧著耍子的。他想以他爹對喜劇的謹嚴,來撐持這個劇場的上座,可在戲本的編排創造上,仍是有諸多的拿捏不住,他就又想到了一個人:他爹的「師爺」南大壽!

  他是找了幾天才把南大壽老師對見的。南老師現在已是「西京流浪貓保護協會會長」。師娘揭露說,是自封的。南大壽說:「你胡說啥呢,沒人紮拳頭我能自封?!」賀火炬是在南二環長安大學院子裡見到南老師的。見他時,他還背著那根擀杖,正在一蓬花草前喂野貓。他每天領著一幫老漢老婆,一條街一條街地「普查」,一個院子一個院子地「抽檢」。由多少條街道到多少個大院的普查、抽檢,來計算西京的野貓總量。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西京城區共有三萬隻左右野貓,關心愛護野貓的人群,也在八千上下,「其中就包括你師娘」。師娘氣得呼呼地說:「不跟著有啥辦法,他都多大年紀的人了,血壓還高,天天到處亂鑽,出個事咋辦?」

  賀火炬好奇地問:「南叔,這麼大的西京,你咋能知道野貓數量在三萬隻左右呢?」南大壽說:「我還知道老鼠的總量呢。」師娘一撇嘴:「可吹!」南大壽說:「科學,吹啥?西京人口近千萬,根據垃圾量,計算老鼠的量;由老鼠存量,再計算野貓存量,這叫生物鏈,懂不懂?通過抽檢,我們發現完全與這個數字相吻合。」賀火炬問:「那老鼠的總量是多少?」南大壽一口道出:「一百一十萬隻左右。」「這麼多!」「你以為呢。所以我們要好好保護這個城市的野貓呀,要不是這幾萬隻野貓,老鼠可就把人都抬走了!你沒想想,現在人這生活方式,要製造多少垃圾,那就是老鼠的天堂,知道不?喵,喵,喵……」說著,南大壽又喚起貓來。跟他一起的老漢老婆們,背上背著包,手裡也都拿著吃食在恭候貓駕光臨。

  直到把貓喂完,賀火炬才通過師娘,硬把南大壽請去喝茶,誰知卻請到了他的梨園春來。南大壽見是要進劇場,扭頭就走,賀火炬一把攔住了,說:「南叔,哪怕就進去看一眼,都不行嗎?」

  「不去不去!」南大壽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般,「戒了,叔把戲早戒了。那跟戒大煙、紙煙是一樣的,說不抽,連煙槍、煙盒、煙缸都是見不得的。不去不去!」說著他已撤出老遠。

  賀火炬喊了一聲:「南叔,我爹叫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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