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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七十七

  賀氏喜劇坊又恢復了一切正常演出。

  賀加貝表面在幾個劇場來回穿梭著,心裡,卻始終惦記著萬大蓮。好幾個晚上演出完,他立即就朝萬大蓮她大姨家跑。路熟了,也就四十幾分鐘車程。見到萬大蓮,一般在晚上十一點左右。這種熱乎勁兒,不能不讓萬大蓮受感動。但她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冷靜。每次都讓他再別來了,說對他不好,對她也不好,可賀加貝還是要去。萬大蓮甚至以準備換地方相威脅,但他仍去,她也仍沒換地方。有幾晚上,談得太晚,他甚至住了下來。當然,是住在前院,早上才離開。無論怎麼黏糊,他與萬大蓮之間都保持著必要的距離。這個距離,不僅是物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有萬大蓮的矜持,也有他的故意。他覺得現在這感覺就挺好,特別像是一場戀愛,時間悶得越久越好。

  嚴格講,他還沒正經戀過愛呢。過去對萬大蓮的那種愛,後來證明全是單相思。而與潘銀蓮之戀,又完全是這種單相思的繼續。今天終於有了這麼絕好的機會,讓他幾乎每晚都可以見到萬大蓮,並且絕對是獨享一份。什麼廖俊卿,什麼牛乾坤,全都再無干擾了。她大姨無非是在他們談得太晚時,利用上廁所,故意咳嗽一聲。狗和貓都很自覺,絕不會做出驚擾他們的聲響。除了「牛乾坤」「假藥」「公安局」這幾個敏感詞外,什麼都可以涉及。

  他們從開始學戲的壓腿、劈叉、下腰、拿頂開始,直談到排練、演出、下鄉、出國,話題可是太多太多了。任意拉開一個戲的角色分配、排練花絮、演出過程,都是一晚上也說不完的。戀愛大概不過如此,就是所有在其他地方顯得無聊至極的話題,在這裡都有了極妙的意思,你放開了扯就是。只要發現對方沒打哈欠,沒看表,沒提醒你:哎呀,太晚了!你咋說都成。如果對方笑點較低,那就更好對付了,這年月誰手頭還沒積攢幾個段子。要命的是,萬大蓮笑點很高,搞得賀加貝不停地得搜腸刮肚。好在她很配合,就像當年他給她配戲一樣入腦入心,讓他就時時感到自己處在妙語連珠的狀態中。

  他們也談到了廖俊卿,卻是一帶而過的。萬大蓮倒是沒有回避的意思,是他不想去揭這個創痛,一想起廖俊卿,就有很多苦水,似乎瞬間就要湧上心頭。好幾年了,他都沒再見過廖的影子,只聽傳過他的一個笑話,說廖俊卿不知在哪兒接受一個小報記者採訪時,隨口說了句:「我是專事調戲婦女工作的。」記者問他什麼意思,他說演了多年的舞臺小生,不是「公子落難後花園」,就是「鑽床跳牆中狀元」,總歸一件事:調戲婦女工作者!

  這話被不會處理調侃幽默的記者放大出來,再被標題黨進行一番「吸引眼球」的處理,就成了《廖俊卿:一個專事「調戲婦女」的舞臺工作者》。一石激起千層浪,有人還真扒出他調戲婦女的事實來,聽說好長時間都登不了台。後來,傳說他已改行到海邊養鮑魚去了。這件事賀加貝倒是樂意跟萬大蓮絮叨絮叨。可萬大蓮也是一帶而過,說:「記者寫文章嚇死人的,你也得注意著。」總之,他們聊得天南海北,談得地闊方圓。有幾次,他甚至感到如果自己訕皮搭臉一點,也可以把萬大蓮壓倒在土炕上,只是順勢而已。但他沒有這麼做,也不願這麼做,他是在愛她,呵護她,絕不能乘人之危。現在任何過頭動作,都有些像他過去在戲裡扮演的張驢兒、高衙內那些小丑,他不能壞了自己的形象。

  不過有一天晚上,談得實在太晚,院子裡的公雞都打早鳴了,萬大蓮也沒有提醒他去休息的意思。他看著萬大蓮側臥的臀部,的確曲線優美,加之有些地方勒痕也過於分明,就有些不安分。他幾次想朝炕沿上蹭,終於還是被萬大蓮提醒了:「休息吧,你中午還有演出。」然後,她自己拽了拽褲腿,讓一切歸於常態了。他有點再也把持不住的意思,突然拉住萬大蓮的手說:「大蓮,跟我回城裡吧!」

  「別說了。那是不可能的。」她立即又與他保持了距離。

  「咋不可能?」

  「你說咋不可能?我們都成這樣了,還有什麼可能?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都冷靜些。」

  「只要你願意,一切皆有可能。」

  「如果倒回去十年,十五年,也許一切皆有可能。可現在……除非你是單身。但我還不是……想起來都煩死了,你快走吧!我真的要換地方了。」

  從這天后,萬大蓮還真換了地方。

  不過現在賀加貝倒是沒有那麼驚慌失措或痛不欲生了。萬大蓮落到這樣一種境況,已給了他無限希望。「除非你是單身」這句話,始終縈繞在他腦際。他覺得再也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了。對萬大蓮越來越深的愛,使他一步步在朝那個方向狂奔而去。

  關鍵的關鍵,還是史托芬的那個問題:潘銀蓮怎麼辦?

  他始終沒有找到跟潘銀蓮攤牌的理由。到了這一陣,他多麼希望潘銀蓮是個潑婦、悍婦啊!最好能人多人少地把他罵將起來;到街上破口大駡最好;扭打起來尤其妙不可言;若能把他臉皮撕爛、抓傷,身上再打爆幾塊,那才叫正中下懷呢。可潘銀蓮偏偏沒有任何反應,就像一個軟包袱一樣,怎麼折來疊去地包裹,都仍讓裡面的東西渾全著。他也希望潘銀蓮是一個刁婦:恨不得多長八個心眼子出來,什麼都要算計;哪怕是一點針頭線腦也不放過;最好是能把他的一點家當,偷偷轉移到自己賬上,做好隨時散夥、隨時切割家產的準備。他當初要娶潘銀蓮時,他媽就曾有這方面的擔心,說農村來的,小家寒氣,容易在針頭線腦上打主意;就連回娘家,也少不了會夾帶一兩塊香皂、一兩截布料啥的,不好看管。

  可潘銀蓮當初管著梨園春來那麼大的賬戶,竟然從未出過半點差錯。就是花錢,也基本是花著她自己的份額、「包銀」。他給的錢,多數貼補家用了。在「刁」上,你也找不出任何值得彈嫌的地方。他這陣兒,尤其希望潘銀蓮是個醋罎子,一醋起來啥都好辦了。要是碰上王熙鳳,大概也是時候該去撕萬大蓮的臭臉了。一旦鬧到這種地步,也就好順風揚場、借湯下面了。可潘銀蓮竟是穩如磐石,毫無動靜。她是真麻木、真愚蠢,還是在克制、在隱忍?靜得讓他有些害怕。他在不斷地尋找機會,希望能擦槍走火,挑起矛盾。

  唯一需要戰勝的就是自己的良心。他沒有理由廢掉這個自己死乞白賴纏到手的女人。除了她屁股上的疤痕,他還真沒找到更多「廢後」的理由。影視圈把成就最高的那些藝人稱「影帝」「影后」。喜劇坊團隊也早把他稱為喜劇「劇帝」了,儘管有些滑稽,可還是叫出去了,甚至有噱稱潘銀蓮為「劇後」的。最近,團隊老有人公開問他:「賀老闆是不是要『廢後』?」這話問得好!既然是「廢後」,還需要理由?無論古典喜劇還是悲劇,「廢後」的情節可是太多了,理由也大多荒唐可笑至極。既然你們已經把我炒作成了「劇帝」,那麼「劇帝」要「廢後」,還需要理由嗎?本來找潘銀蓮,就是為了「頂包」。戲裡「頂包」「替換」太子、公主、皇后、貴妃的情節多的是,還有拿「狸貓換太子」的,哪一個最後不是「冤情昭雪」「易主歸位」了。現在「原配」萬大蓮就已經候位,「廢」掉潘銀蓮,又有什麼值得去譴責自己良心的呢?我一個堂堂的賀加貝,換個老婆算什麼鳥事?大不了多賠幾個就是。看她要多少,給!可這個「後」是不能不「廢」了。萬大蓮必須上位,這是他人生喜劇的最高潮一幕,必將到來!也必須到來!

  當賀加貝痛下決心後,就開始了最後的衝刺與突圍。

  他正式跟潘銀蓮攤牌了。

  他是回家跟她攤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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