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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六十三

  潘銀蓮越來越感覺到賀加貝對她的冷落了。可她毫無辦法,只能盡其所能,多給他一些關心而已。比如每次演出時,她才能在劇場見到賀加貝,其餘時間,都是史托芬把他安排得團團轉。她就利用在劇場能見的機會,總是給他想著法地調劑伙食:一時搓些麻食,一時燉些雞湯什麼的。凡平常知道他愛吃的西京小吃,都弄來讓他演出前後打尖。她也見他累得可憐,就儘量不說他不高興的事。比如喝酒,過去王廉舉是有教訓的,加貝自己也曾十分痛恨這種「爛酒鬼」行徑。可現在,好像她也總能從他身上聞到酒味兒。聽他身邊人說,不是昨晚陪哪個老總喝高了,就是陪哪個局長、處長喝猛了,再就是太喜歡人抬著捧著,連到後臺,都靜不下來,老喜歡人簇擁、拍照、簽名,活得好像雙腳都懸在半空裡了。她想關心他點什麼,還沒等她說出口,他便接了別人的話茬轉走了,似乎已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裡。她也就收拾起碗筷,拿了他剛換下的衣服,悄然離開了。

  有些事,她也跟史托芬講過,史老師總是讓她放心,說只會把賀加貝包裝成喜劇大師,而不會整成第二個王廉舉的。他還開了一句玩笑說:「他敢當叛徒,尤其是跟王廉舉一樣搞什麼『梅開二度』,組織就把他鋤奸了。」關於買地搞賀氏喜劇產業園的事,她就更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老覺得那就跟演戲一樣虛頭巴腦的。可幾乎每個人都在激動著這件事,她也就害怕別人說她是「鄉野小爐匠出身」了。總之,她覺得自己沒什麼能耐,得放賢惠些,努力做個好媳婦,把婆婆和賀喜經管好就行。其餘的事,也就任由他們去了。

  也就在這時,潘銀蓮突然接到一個電話,竟然是她嫂子好麥穗打來的。電話裡,好麥穗有些有氣無力。潘銀蓮說她立馬過去,就起身出了門。張驢兒還想跟腳,被她輕輕拐了一腿,關在了門裡:「我有急事,老實在家待著,幫忙看賀喜!你要敢惹他哭,我回來就收拾你!」

  好麥穗在電話裡說,她在大差市一家醫院,還說了病房號。她說她有話想跟她說。潘銀蓮突然感覺到了某種不妙。

  她找到那間病房時,第一眼竟然沒認出好麥穗來。她已瘦成一把光骨頭了。

  病房裡有四張床位。另三個床位上的病人和陪護,都是一種很同情,甚至恐懼的眼光。

  好麥穗躺在最靠裡面的那張床上,她看見潘銀蓮來,努力欠了欠身子。

  當潘銀蓮判定這就是嫂子好麥穗時,先嚇了一跳。但她儘量還是控制著這種怕給病人帶來刺激的情緒。從她內心,真的是有點不敢觸碰這個身子了。她努力克制著懼怕,一下緊緊抓住了好麥穗的一隻手。那手,也是瘦成皮包骨頭了,並且有些發燙。而另一隻手,正紮著吊針。

  好麥穗的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

  潘銀蓮也淚從心生,幾番阻梗,仍還是奪眶而出了。她輕輕喚了聲:「嫂子!」

  好麥穗很是微弱地叫了聲:「蓮!」

  「咋回事?」她問。

  好麥穗慢慢搖了搖頭說:「命……命該如此……」

  「快別這樣說了。到底……咋了嗎?」

  好麥穗又搖了搖頭說:「瞎瞎病。」

  「嫂子,不管啥病,都別著急,我給你好好看就是了。」

  好麥穗還是在輕輕晃著頭:「看不好了,蓮。我也是走投無路了,才……才給你打電話……」說著,眼淚又流淌出來。

  潘銀蓮看她實在沒有氣力說更多話,加之一房人都在側耳傾聽,就沒有再多問。過了一會兒,她藉故出門打水,到醫生那裡打聽去了。她得知道原委,才好跟好麥穗往下說。

  護士把她領到主治醫生那裡,是一個女大夫,但對她很是不友好,先問:「你是她親屬?」

  潘銀蓮很肯定地點點頭:「是的,大夫。」

  「你們一家都什麼人哪?病人成這樣了,管都不管?她丈夫已經好些天不見了,有點人味兒嗎?她還能活幾天?都撂給醫院怎麼辦?醫藥費已經拖欠很長時間了。我們處室醫生、護士都掏錢墊付過,可墊得過來嗎?我看你們也不像是缺錢的人哪?怎麼這樣辦事呢?」女醫生上下搜尋著她的穿著和手中拎的包包,先劈頭蓋腦給了一頓。

  潘銀蓮急忙回話說:「對不起大夫!我知道晚了點,對不起!前邊的藥費,我負責結。對不起!」

  大夫又問她:「你是她什麼人?」

  潘銀蓮說:「她……是我嫂子。」

  「親的?」

  潘銀蓮一怔,說:「親的。」

  大夫見她挺誠懇,才讓她坐下,並談了好麥穗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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