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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手背又怎麼了?他低頭一看,真是出了奇了,手背上怎麼粘了一坨軟乎乎的黏稠物,看上去極像半幹的鼻涕。把他嚇一跳,又是撞見什麼鬼了?好在不是鼻涕,而是在後臺化妝間蹭的凡士林。他剛洗完手,順便把凡士林多抹了一點,結果那瓶凡士林污染了化妝油彩,竟然有點醬紫色。有一坨沒抹勻,正好堆積在兩個指縫中間了。這個瞎貨,就專門能從你身上的細微處,找到狙擊你的子彈,從而把你整得手足無措、心緒煩亂。他把那坨難看的凡士林又抹了幾下,竟然把手抹得五馬六道。這手,也就再不好朝人前擺放了,更別說在談話中借手勢做些必要的輔助。他準備得很充分很完備的一席話,也被搞得支離破碎,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是蒼白無力、癡人說夢了。

  當王廉舉很不自信地從賀火炬面前站起來時,賀火炬又給了他致命的第三擊:「老王,以後記得把褲子拉鍊拉上。」

  他娘的,還真是沒拉上,裡面鮮紅的褲頭都露出了小一巴掌。他覺得紅褲頭對自己運勢好,都穿很多年了沒改過色。今天為見賀火炬,他還專門穿了條新的,結果一緊張,竟然就忘了拉拉鍊。跟這小子打交道,就一個字:累死人!慪死人!氣死人!

  王廉舉氣呼呼地給賀加貝交差了,說他已仁至義盡,無力回天。

  賀加貝不得不親自面對這個兄弟了。

  賀火炬一副很是不屑的樣子。

  賀加貝說:「為啥?演出這麼紅火,需要到一個新成立的學院去學藝術嗎?你給他們當老師都綽綽有餘。聽王廉舉說,他都被一個藝術學院聘去教授編劇實踐課了。要學,梨園春來就是最好的學校,天天都在創作,天天都在實踐。如果是為了混文憑,咱需要這個嗎?多好的演出市場,為啥要白白耽誤了呢?也許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你還記得咱爹說過的話嗎?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喜劇也不是能唱紅火一輩子到老的。」

  任他哥怎麼說,賀火炬都死不開口。

  他們兄弟是在賀家客廳談的話。他爹火燒天的遺像還在那裡擺著。

  他媽逢年過節,都是要給火燒天燒香、上供的。一邊煙霧繚繞,一邊還要放火燒天的錄音錄像。那些錄音錄像是配有觀眾效果的,每說一句,都會哄堂大笑好一陣。搞得好像火燒天又回來了一樣地熱氣騰騰。

  今天是端午節,他媽一早就把粽子擺在火燒天遺像前了。兩邊插著艾葉,中間還敬了西鳳酒、兔腦殼。火燒天最愛用兔腦殼做下酒菜。直等到晚上快十二點了,兩個兒子和媳婦潘銀蓮才演出回來。他媽也知道賀火炬要去上學的事,自然是不同意了。戲唱得好好的,怎麼偏去興這浪作這妖呢?你爹也沒上幾天學,不是一樣紅遍了大西北,還養活了一大家子人。如今兄弟倆這勢頭,比你爹還要紅火、還掙錢,為啥偏要出這么蛾子?

  這些話,對於賀火炬已經沒有任何作用了。任他哥說,他媽罵,甚至他爹火燒天在煙霧繚繞中,也陰沉了臉,瘦削了腮幫,不見了平日的喜劇色彩。可賀火炬仍是做了九頭牛拉不回的強驢。說到最後,甚至有些攤牌的意思,他想要把前邊的賬算一算。既然是賀氏兄弟的梨園春來,他不幹了,就想得到屬於他的那一份。

  他媽把火燒天面前的老酒盅,拿起來啪的一下摔碎了,拿酒盅時把兔腦殼也絆得滾了一地:「看你兄弟皮薄成啥樣了?才合夥幾天,就弄得這樣生分,真是虧了你家先人!」

  潘銀蓮撿起破碎的酒盅和都圓睜著眼睛的兔腦殼說:「媽,火炬要算賬,也是應該的。我和加貝給他算。」

  他媽突然抱住火燒天的遺像,嚎啕大哭起來:「你個老不死的呀,為啥死得這樣早,眼看家就要散夥了,你也不起來管一管……睡死呀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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