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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四十三

  梨園春來自從走了萬大蓮,很是緊張了一陣。萬大蓮的確有她的台緣,進來吸引了一批觀眾,離開,又帶走一批,但大多數畢竟還是來看賀氏兄弟喜劇的。

  賀加貝接回潘銀蓮,第一個先給王廉舉說:「王老,你有眼力!」他把王廉舉叫王老,其實是一種尊稱。王廉舉並沒有那麼老,他在女演員窩裡,老讓人家叫他哥哥。有的把他叫王哥哥,有的叫舉哥哥。他說舉哥哥好,說明你們瞭解哥哥的實際情況。惹得姑娘們把他攆得滿後臺亂飛。

  「啥眼力?」王廉舉問。

  賀加貝說:「潘銀蓮果然能演戲。我這次去她老家,事急了,把她硬逼上臺試了一下,還行。就是緊張,但表演很自然,能調教出來。」

  王廉舉把桌子一拍說:「我王廉舉啥時還把事情看走眼過?這麼跟你說吧,現在這個攤攤演的喜劇,就是生活情景劇,不需要啥功夫。有功夫演著還彆扭,太像拉開架勢唱戲。萬大蓮那麼大牌的角兒,到這裡演出,其實就是給觀眾看了張熟臉。她臉盤子也的確心疼、贏人,可除此之外還有啥?而你老婆潘銀蓮,就長著這麼一副心疼的『盤盤』。缺了萬大蓮這芫荽,還真做不成席面了?咱就把小潘推上去,保不准還引起轟動呢!」

  賀加貝也在算大賬:自萬大蓮走後,多個小戲小品都需補角。為了應付場面,他先後找了四個演員來應對。一人分擔三四個小品,還常有忘詞、亂了舞臺調度的。戲倒是補上去了,但成本明顯加大許多,觀眾還不太買賬,都反映沒有萬大蓮戲好。每每想起萬大蓮,賀加貝心裡都會猛烈抽動一下,難以控制情緒。儘管潘銀蓮回來了,可萬大蓮留下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還是老讓他要不由自主地一聲歎息。他在努力抹去萬大蓮的一切印痕。無論從哪個角度講,他都要把潘銀蓮推上來。他要用潘銀蓮這個替身,把萬大蓮那個原身,徹底遮蔽掩蓋掉,是必須的!是完全徹底的!他在暗暗發誓。

  他跟潘銀蓮商量了他的想法,潘銀蓮一百個不同意。她說在河口鎮是沒法了,才上去丟人現眼一回。這是省城,並且上場的都是專業演員,她哪敢上去瞎晃蕩。任賀加貝再三再四誘哄,潘銀蓮就是不上道。沒法了,賀加貝找王老說,王廉舉把腔子拍得直響:「包在我身上了,絕對把她弄到臺上去,還要整出第二個萬大蓮來,你信不?等著瞧吧!」

  王廉舉那張嘴的確是很有名的。他能把北邊半個城的人,忽悠到「王記葫蘆頭泡饃館」吃得熱火朝天,就全憑這張說得清水能點燈的嘴。在他家泡饃攤子上,經常有夫妻鬧仗、妯娌不和、兄弟反目、同事甩鍋的。多數都被他說得事理明鑒,雲開霧散。當然也有被他說得頭漲腦殘,而兇狠出拳的。好幾次,就是因為他說快板一樣,把人家的痛苦整得有點過於鬧劇,而被迎面澆了愁酒涼茶。更有暴跳如雷者,能端直當嘴給他幾拳。他有一顆置換過的高級烤瓷門牙,就是一次「勸和未遂」的成果。好在那是一個有錢老闆,打掉了,給他補的是一顆價值兩萬多的正經門牙,算是虧損不大,何況失去的,還是一顆有點斜楞的齙牙。多數時候,他的嘴絕對是無往而不勝的。對付潘銀蓮,他幾乎覺得是小菜一碟。

  那天潘銀蓮正在票房結算票款,王廉舉走了進來。

  王廉舉進門就是一陣數來寶:

  說金山,道銀山,
  都不如自家置點田。
  說金殿,道銀殿,
  都不如自己開個店。
  唱戲看著不掙錢,
  名角的兜裡沉甸甸。
  借風揚場是關鍵,
  吃啥喂啥不敢反。
  春來要想紅梨園,
  上陣還靠賀家班,賀——家——班!

  潘銀蓮聽著笑了,說:「王老師真是大寫家,弄啥都整得一溜一串的。」

  王廉舉說:「你說王老師說得沒道理嗎?你想想看,那個萬大蓮突然一撤退,讓梨園春來受了多大損失?還不汲取教訓?還敢老讓別人牽著鼻子走?」

  潘銀蓮一下就知道王廉舉是幹啥來了。她說:「也沒啥,有錢大家掙麼。只要場子紅火,戲錢賀家兄弟也是掙不完的。」

  「瞎說!梨園春來就是賀家的名氣撐起來的,一處燒火,八處冒煙還能成?有些錢,可以讓大家掙;有些錢,明明自己能掙,為啥要攬閑別人來打平夥分?比如萬大蓮過去演過的角兒,你就完全可以接過來。為啥要再掏高價,請四個人來分灶端碗吃飯呢?」

  「人家都是專業演員,我啥也不是。」潘銀蓮說。

  「我也不是專業編劇。前邊那個啥子柏樹也不是,不照樣寫戲編戲,紅火得一塌糊塗?我還準備上場串角兒呢,下個戲就上,你信不?」

  潘銀蓮一笑說:「你肯定能上,但我不行。我就賣票、打囉嗦、做後勤可以。」

  「糊塗!」王廉舉用指頭敲著桌子說,「你好糊塗哇銀蓮!能朝前上,為啥要朝後搡?我都聽加貝說了,你在家鄉演出很成功嘛!」

  「別聽他瞎說,那是趕鴨子上架。」

  「鴨子既然趕上架了,就在架上待著有什麼不好?告訴你,你要確保你的地位不變,還就得朝更高的架上攀!」

  潘銀蓮不說話了。

  王廉舉接著說:「我現在給你初步說出要上的十條理由來,你聽好了,要是說得不對,就權當一風吹了。第一,梨園春來處於困難時期,大媳婦應該主動出來擔當作為!」

  潘銀蓮撲哧一笑:「有那麼嚴重嗎?」

  「還不嚴重?發展的關鍵時刻,當家花旦抽了吊橋,這是什麼行為?你聽好了:第二,票房受損,吃飯的嘴,無形中增加多張,大媳婦不能只管票款,而不顧實際收支狀況。」

  潘銀蓮又惹笑了,說:「你咋說得跟演電視劇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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